【金子凼】峨眉五日行(1984夏)

1984年在四川,爬峨眉山是年轻人的热门旅游话题,九寨沟还鲜为人知。

大学同学中流传的峨眉行多是高中或大学同学热恋行、男女同学参半暗恋行,也有大学赞助骄子行、喜欢旅游家人行,但没有虔诚信徒峨眉朝山行。爬过峨眉就知道去峨眉朝山的香客不少,只是80年代的大学生都不是香客,对香客的行踪就少了兴趣。

蕾、静、莉、鱼,四位成都川师化学系三年级同班同学的峨眉行,因为是四个姑娘出行,就别有情趣。她们的组合也特别:蕾是川师化81级的老大,静、鱼、莉分别是川师女生楼501、502、503寝室的老幺;她们的爸爸都当过兵或一辈子当兵。她们的峨眉五日行故事中展现出上世纪80年代峨眉风景旅游区朴实的风土人情,因为她们的马大哈,也再现了80年代大学生川妹子的本真俏皮和团结一致。
840727yixiantian

1984年7月25日晚(周三,雷雨天 ),蕾、静、莉、鱼在串门儿时听到几个有趣的峨眉行故事就跃跃欲试计划后天一起去爬峨眉山。

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方针行事,她们讨论准备带什么东西时预计大家都可能在爬山途中倒霉(来例假),所以她们不仅要带上夏天不穿的御寒衣裤,还要带足厚厚的卫生纸,估计在峨眉山买不到这非大众日用商品。她们又讨论怎么装这些东西,因为爬山不便带旅行箱,还有她们的书包和尼龙袋容量都很小。家住成都的鱼说她家有两个马桶背包足够大,一个装衣服,另一个装她负责准备的卫生纸,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1984年,四川师范学院坐落在远离市区的成都东郊狮子山,公共交通很不方便。从川师坐公交车进城转车顺利要用一个多小时,去成都北站还要再转车。为了减少坐公交转车的麻烦,她们计划明天下午考完后都进城住,确保后天早上能按时到火车北站坐上7点25分去峨眉的快车。蕾和鱼回家住,重庆人莉去她姐姐那住,蕾邀请自贡人静去她家留宿一夜。

她们纸上谈兵把能想到的问题都解决了,还营造出一个群策群力团结一致热情洋溢的团队精神,这精神助她们在同伴行的途中尽情释放青春活力,充分体验意外带来的新鲜感,还实现了峨眉金顶看云海、看佛光、看日出的宏大目标。

7月26日周四下午考完英语,她们爬上女生五楼宿舍回寝室带上御寒的衣服和现金粮票证件下楼,有说有笑路过几乎所有的男生宿舍楼,穿过大操场,到川师大门外和川师附中大门外的公交车站等车。期末考试结束后,很多人要坐车进城,大家都没有排队的习惯,汽车一来就蜂拥而上。虽然这是一个起点站,挤车占座全靠实力,她们站在拥挤的公共汽车后又讨论起明天的峨眉行。爱美是姑娘的天性,她们都想穿当下时髦的牛仔裤,还没穿过是怕人笑话;想到峨眉山沿途不会有熟人,她们就相互鼓动着一起穿牛仔裤去那“洋盘儿“一次。于是莉和鱼自告奋勇去春熙路给每人买一条牛仔裤。蕾和静负责晚上去火车北站买明天去峨眉的快车票,因为蕾的家离北站近。下车分手前大家约好明天早上在火车北站碰头。

7月27日早上,四位姑娘准时在火车北站见面,去峨眉的快车票没买到,牛仔裤也没有买到,鱼带来了的两个马桶包,蕾把家里的照相机也带来了。

她们一起把两个马桶包装好:一个装大家的棉毛裤、春秋衫、长袖、长裤、内衣。另一个桶包装鱼买来备用的十多包卫生纸,因为前天预计在爬峨眉的途中都会“倒霉”(现在叫“来大姨妈”)。她们的预计非常准确:25日蕾倒霉了,26日晚上鱼倒霉了,爬山的第一天27日下午静也中了,金顶之上,莉也紧跟了,好在全是女生,无所顾忌。她们没人因经痛爬下,也许是有军人作风的川妹子比较皮实吧。鱼预备的十多包卫生纸为峨眉行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其中有马桶包的功能,非电影《决裂》的马尾巴的功能。

8407backbag

因为没有买到车票,她们商量后就各自买站台票进站准备分头混上去峨眉的快车。进站后从车尾走到车头又从车头走到车尾,她们发现站台上每节车厢门口都有一位乘务员在认真地检票,根本没机会无票上火车。

因为下一班去峨眉的慢车在9点40出发,下午才到峨眉。如果坐那慢车就会浪费半天时间,她们一致同意出门旅游“时间是金钱”,所以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坐上眼前这班快车。有人提议去求车上的人把车票借来用一用,但都不愿意放下面子去试。

四个六神无主面带焦虑的姑娘徘徊在吵闹的绿皮火车边。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7点25分的车快开了。她们觉得学生好说话,就一起从窗口往里看寻找学生模样的人,还真物色到一个女生。静鼓起勇气仰着脖子去搭话:“同学,可不可以把你的车票借给我们用用,我们要去峨眉山,上不了车,因为车票卖完了。”

那女生很犹豫地看着静,静就指着身后三位姑娘“坚强后盾”说:“你看我们都是学生,我们一定会还你车票。”

女生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好像在劝她别给车票,女生看着站在车窗下的几位同龄人一脸的可怜巴巴,就微笑着犹豫地把自己的车票从车窗里递出来给长伸着手的静。

静拿到车票赶快上车走到车厢中间,快速把车票从窗口递给下面的人再用。她们就这样重复用一张别人的车票登上了去峨眉的快车。莉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一上车就感叹:“我好紧张呀,害怕火车随时可能开走把我扔下了。”

没有买到车票的意外,无票无法上车的意外,借车票上车意外中的意外,她们没想到短短时间里这么多意外为平淡无奇的坐绿皮火车去峨眉带来了惊险感和兴奋点。火车开动后,她们围站在火车厢接头的地方神侃起孩提时代的故事、跳级和留级、当工农兵的理想、为下乡当知青做准备。带着无票上车的兴奋,她们一致同意到峨眉站后再无票混出火车站,节约一笔钱。可峨眉火站台的出站检票很严,她们爽快地自投罗网,交了车票和罚金人均八毛钱,大方地走出火车站,赶紧找厕所进去换上裙子收拾打扮好,随即坐上有空调的高级客车去报国寺,爬峨眉的起点。

报国寺象一个大集市热闹非凡,各自为政的小摊小贩的货物不是鸡鸭鱼肉水果蔬菜,而是纪念章、纪念册、衣服、手绢、旅游帽、宗教色彩浓厚的小佛像和红蜡烛等,各具特色让人大开眼界也让人眼花缭乱。

她们在报国寺一起预算出峨眉四日行所需金费后,人均集资30元,有了公款120元,一致推荐蕾管财务,因为她稳重可靠又是老大。

在四川的大学生每月的基本生活费只需15元,30元就是两个月的生活费了,她们开玩笑说这是一个投资巨大的项目。她们用公款买了短运动裤、拐杖、和雨披。她们买了三根拐杖,一路上蕾和莉总是杖不离手,鱼和静不太喜欢拄就当东西拿着走。她们在小饭店饱饱地吃了一顿丰盛的启程餐,可怜的鱼“倒霉”头一天没食欲几乎没吃东西。

俏皮的莉点子多喜欢起绰号,管钱、粮票、证件等重要东西的蕾就成了“中枢神经”,负责收拾两个桶包的静是“周围神经”,她自己和鱼都是“肌肉”。登山途中,她们彼此起绰号也给路人起绰号,这些绰号引出更多笑话也缓解了旅途的艰难感。

27日下午一点半,四个姑娘吃饱了装备好了兴致勃勃地沿着柏油马路从报国寺开启了四天峨眉行,今天的目的地是洪春坪。

她们没走多久就感受到头顶烈日的火辣、脚踩着柏油路的滚烫,都觉得这比在城里走柏油马路更难受,这样爬山纯属自找苦吃。她们手上没有地图,沿路没有路标行人也少,走到伏虎寺才知道走错了,必须原途折回。折回的路上发现沿途四处分叉,鱼就很害怕地提醒道:“要问好路呀,千万别再走错了。”四个姑娘顶着烈日在行人稀少的途中寻机问路不容易,她们更觉得来爬峨眉山是在自找苦吃,边走边议论爬过峨眉的人怎么尽说峨眉的好却不提爬山的苦呀,这话题转移了注意力让烈日下的炙热似乎减缓了。

eMeiShanMap

当远处密林丛丛的大山出现在眼前,她们顿时来劲了,开始兴高采烈大步前行,逐渐浑身都感到凉爽。走在不规整的石阶上,看到石阶小道有高有低时隐时现盘绕在丛林中,看到白得发蓝的清澈水流,她们开始大惊小怪旁若无人地开心,一路叽叽喳喳、指手划脚。走在林中的羊肠小道,水声、蝉鸣、鸟语、和蛙叫的四重奏激活了她们的感官,大山的幽深和自然的美景也高昂了她们的情绪,就不时吟诵释放激情:“简直太绝了”、“江山如此多娇”、“山中不见人,只闻人语声”、“横看成林侧成峰”、“从头越,江山如画”、“山穷水尽疑无路”。

四人两个马桶背包,走在峨眉空灵美景中,她们身爽神爽心情大爽都争着要背桶包,还相互吹捧:“我们是一个团结的革命小分队。”她们淋漓尽致享受起峨眉结伴行的旅途快乐。

1984三人裙1

1984sss裙装

溪流有时也流到走的路上,雷和鱼倒霉了不想碰冰凉的东西,莉和静去蹚水觉得冰冷刺骨的流水很刺激很开心,还去一个所谓的仙水处让蕾为她俩各闪了一张照片。

因为鱼的妈妈给准备了计划之外的食物,装食物和卫生巾的马桶背包就格外重。她们有点饿了就决定先吃最重的苹果以减轻桶包重量。她们在山道边的小溪里洗了苹果连着皮吃起来。都觉得苹果很好吃,就称赞鱼的妈妈会买苹果,又脆又甜。静突然说:“这样吃会不会拉肚子呀。”鱼就说:“我妈给了好多黄连素,叫我们每晚都吃一颗,预防拉肚子。”大概有黄连素护着,虽然峨眉山上的饮水看上去很脏,她们一路乱吃都没有拉肚子。

她们在山林中走了不多久就遇上四个重庆小伙子,其中一个穿红皮鞋,两个穿咖啡色衣服,他们明显地一路跟随着。她们超过了他们,他们又超过她们;她们放慢步伐,他们也慢起来。看甩不脱他们,她们就害怕起来,担心遇到坏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胆小的鱼就冲着他们吼:“流氓!”可是这话一点没用,其中穿着最不打眼的小伙子反而很热心地说:“我们一起走吧,比一比看谁走得更快。”她们就叫这个小伙子“热心人”。

山里沿途都是卖稀饭、冰粉、凉茶的简陋小店,生意兴隆。为了摆脱他们,她们就在路边小店坐下休息买东西吃,结果他们也在同一家小店坐下买东西吃。热心人有一句无一句地搭话,问是从哪来的,是干什么的。她们都埋头专心喝稀饭视之无人假装没听到。

她们吃完后起身离开小店还装出一副漠然处之的泰然,他们也紧跟着离开小店赶上来。她们就故意放慢脚步,远远落在他们后面。又到一个小店,她们正准备坐下就看到他们已经坐在小店里。静仔细看了看他们,发现穿咖啡色衣服的两个人梳着油亮的分头就觉得像是操社会的,更害怕了。看见她们路过,两位咖啡色衣服的人不直接搭话,却唱起流里流气的小调,她们很害怕快步走过小店,然后边走边议论该怎么对付他们,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快到清音阁,她们决定在一家较大的农家旅舍里躲过他们,正好可以上厕所。静上厕所发现也“倒霉了”。峨眉四人行的第一天就有三个人“倒霉”了。

峨眉山的厕所非常可怕,一种厕所是几块木板安置在天然的深谷上,站在木板往下看就害怕掉进深渊;还有一种是在一个大粪池上面放着几块晃悠的木板,走在一晃一闪的木板上面,好害怕木板断了掉进臭哄哄的粪坑。爬山后腿脚僵硬,蹲厕所比平时更困难,她们上厕所都要攒足勇气。上厕所时,静就怀念起狮子山女生楼501寝室紧邻着总是臭烘烘的厕所的安全感了。

姑娘们坐在清音阁附近的农家旅舍里看着他们从上面的山道走过时又紧张又害怕,这意外偶遇为她们的峨眉行增添了惊险感和笑料。

清音阁的流水声与从山谷传来的流水回音共鸣出一种神灵的空旷很独特美好,她们都忍不住赞叹道:“清音阁名不虚传!”

没想到热心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直径走过来象熟人一样地打招呼:“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你们去哪了?”

她们集体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站在一起讨论起去洪春坪该如何走。

热心人马上接上话说:“往上走,在等你们的时候我已经打听好了。”

静不放心,就去问了一个在卖纪念品的山人,山人也说去洪春坪要往上走。

清音阁的水好看好听,大家都舍不得离开。站在桥上看晶莹的水冲击着大石头溅起的洁白水花,看淡蓝色清水缓缓流淌在平缓的地段,看静水下清晰的白色鹅卵石;听洪亮的浪花声,也听潺潺流水声。热心人一直不离左右提醒道:“到上面去吧,那里的风景更好。” 姑娘们又装起聋子,热心人自讨没趣就离开了。

已经“倒霉”的三个姑娘也经不住这绝美水景的诱惑,跟着莉一起走下桥头,带着首次感在浅滩牵手戏水踩鹅卵石,爬到急流中的大石头上坐下。她们暂时忘掉了那四个重庆小伙子,玩的很开心。蹚够了冰凉刺骨的水听够了愉悦震耳的水声,她们离开水滩上岸往山上走时看到一个小瀑布,也看到热心人老大远地在打招呼:“你们来了,我们都快照完相了。”

她们目中无人从他身边走过来到瀑布前,收拾打扮准备照相。热心人见状又说:“我们走前面去给你们开旅馆,你们慢慢走。”

1984sss戏水

1984sss水中

她们在小瀑布前拍完照后继续赶路,一边走一边议论起热心人。“中枢神经”蕾征求大家的意见要不要让他帮忙开旅馆。姑娘们取得一致看法:“看他那样还是比较老实的,不用怕他了;既然他这般热心,就不要太冷淡,可以让他帮忙开旅馆。” 她们说着说着来到一线天,热心人和朋友们正在照相,她们的话就嘎然而止。

因为相机是蕾的,她拿着拍照的机会多,所以她们有好多三人、双人照,但四人合影很少。一线天的风景独特美丽,她们请热心人在一线天拍了一张少有的四人合影。

840727yixiantian
1984莉蕾

1984鱼我

拍完照片后,她们和他们就一起往前走。他们爬山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笑好像累得不行走不动了,一点不像山城重庆人。她们就走在前面议论着热心人看来是帮不上忙开旅馆了。静觉得从一线天到洪春坪那个长坡是峨眉行最难爬的一段。她们达到洪春坪时,他们居然也赶上来了。热心人指着鱼说:“看样子你不行了哈。”这个激将法让鱼三下两下地直往上冲,充满了孩子气。

在洪春坪,莉和鱼两块肌肉就累得一坐不动了。

两块肌肉原地不动,蕾和静,“中枢神经”和“周围神经”,一起去订住房。到了登记处才知道要有登山证明才能订到房间,她们是一时冲动来爬峨眉,不知道“登山证明”这东西,爬山前自然没有去办。

一直跟在她们左右的热心人马上说:“我们有登山证明,我们帮你们一起登记房间!” 蕾事先已经征求过意见知道大家同意让热心人帮忙就爽快地答应了。

订住宿的登记处排着长队,还有民警维持次序,可那几个不吃素的重庆“崽儿”不排队直接走到窗口。民警企图干涉他们,结果他们的嗓门比民警还大,谁也不敢碰他们了。在登记处,蕾和他们交流了信息;蕾谎称她们是技校的学生,热心人说他是重庆工具厂的。蕾告诉热心人只订两个女生床位,两人睡一个床可以节约钱。热心人订到的床位都写在一张纸上,穿红皮鞋的小伙子见状就很诚心地说:“是不是在一间屋?那样晚上我们就不进去,让她们睡。” 蕾和静都快笑出声来,就觉得“穿红皮鞋的”很可爱。

27日,峨眉山的第一夜,她们住宿洪春坪,在一个有九张床的大屋,进屋后发现床上的被子黑黑的显得很脏。因为天气冷起来了,她们进屋换上长裤后把桶包压在被子下,一起去热水房想冲个舒服的热水澡,因为今天爬山出了一身臭汗,背上不知被湿透了多少次,汗腻腻的很不舒服。

eMeiShanMap

热水房里乱作一团,人多汗臭,好在有着透风的木头墙不至于把人熏倒,湿淋淋的地上也很脏。她们觉得不洗也许还干净一点就打消了洗澡的念头,决定只洗脚。莉认真地点评起来:“我看到这热水房就想起夏衍的《包身工》里描述的住房:‘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静立刻想起了“芦柴棒”,501常用来强调人瘦的形容词。又脏又重的洗脚木盆仿佛把时间一下子倒退到旧社会了,她们又是一阵抱怨。

在乱烘烘的水房排队接水端盆找坐时,她们装证件、现金、粮票的黑提包放失手了,大家坐定开始洗脚才想起黑提包。四个马大哈开始惊慌失措,四双眼睛快速扫描四周很快就看到躺在远远一根凳子上的黑提包,蕾赶紧赤脚去拿回来。姑娘们又叽叽喳喳感叹这次运气太好了,没有被坏人盯上梢把她们的银行给端了,就提醒下次一定要小心呀。提醒也没用,出门少容易兴奋的姑娘们接着几天都犯过类似的错误,有惊无险不伤毫毛,一瞥峨眉游客的素质不错。

洗完脚吃完晚饭,她们去露天栏杆旁坐着吹山风也吹牛,那里已经坐了好多人在享受凉快的峨眉夜色。她们聊到热心人,两块肌肉听到蕾描述穿红皮鞋的在登记处的话“晚上我们就不进去,让她们睡。”都笑起来,一致认为穿红皮鞋的不错。

天黑尽后,她们回到屋里坐在床边吃药数钱。她们一天在路上乱吃一气,都吃了黄连素以防拉稀;鱼还吃了四环素消炎。蕾正在算账清钱时,她们听到热心人在往屋里闯,屋里好多人都已经睡下了,她们就慌忙起身迎出去把他堵在门口。他就站在门口说:”那几个人在喝酒,我来看看你们,约你们明天一起出发。”

蕾很有礼貌地问他是哪一级,他说是80级的。正说着,一个女生过来问女厕所在哪,他很热心地指点着,姑娘们都笑了,又不好笑出声,这真是一个热心人。他很爱说话,说他和穿红皮鞋的一起来爬山半途遇到了中学同学,那两个穿咖啡色,他们就四人同行。蕾提醒说现在太晚了不要再聊,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他才离开。

送走热心人回到屋里,她们又被吓了一跳,因为在慌忙去堵热心人时,蕾把清好的70多元钱和敞开的黑提包都放在别人的床上了。大家用伸舌头来表达惊讶和害怕,觉得爬峨眉山的人素质还是很高,没人顺手牵羊。她们在打笑中躺下很快就入睡了,也不知道何时熄灯。

28日早上5点,屋里虔诚的朝山香客就起床了,把姑娘们都吵醒了,可谁也不想起来。还是“中枢神经”蕾带头起床发挥榜样的作用,大家才从床上爬起来。她们起床不久,热心人就来了,因为他昨天说过六点过来一起出发,她们连忙说马上就来了。今天计划爬到洗象池留宿。

吃完早饭后回到屋里,她们左等右等不见热心人来,蕾就去他们的住处查看。蕾回来说热心人和穿红皮鞋的不见了,只见到那两个穿咖啡色衣服的人。鱼和静又去问那两个人,才知道热心人和红皮鞋已经走了,穿咖啡色衣服的一位生病了,他们可能不再往上爬,准备要下山。

姑娘们穿着长袖衣和长裤7点启程,正好遇到一位带着小女儿的中年男子也要去接引殿,大家就结伴出发。刚开始走路,她们都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气喘吁吁,但还是一边走一边开玩笑:“昨天别人想搭伴还不愿意,今天我们想搭伴了别人又早走了。” 不知不觉地,那带孩子的中年男子就不见了。她们走了一阵感到热就去路边的厕所换成裙装了。

今天的小道多是一边靠山背,一边靠山谷,时上时下;走过之后才明白是在山腰之间过了一座山。走在山路伴着水流的地方象夏天进防空洞一样没有寒意的舒适凉爽。

往上的山路越走越难,一步一步上坡最好不要往上看,因为疲乏的人看到无尽头的陡坡会锐气顿减。别问、别看、别停,一味地往前冲,心理会好一些。到了山顶回首眺望,她们的反应是惊讶和不敢相信,甚至还怀疑这山坡是她们刚爬上来的。出门旅游爬山容易发现原来自己的能力可以超过自己的想象力并为此自傲,这也许是旅游的魅力之一。

下坡的路是一气冲下,高兴无比,因为下坡的路好走。可是到了山底才明白更高的山坡又要开始了,她们深深感受到峨眉山富有挑战性的魅力。“上山容易下山难”是姑娘们从金顶冲到清音阁时才体会到,年轻人能扛疲劳奔波真好!

今天要过猴区,鱼特别害怕,所以她们早早地一边走一边打听:“到猴区没有?”

9点过,她们到猴区看到猴子,在惊喜声中照了相。她们都是胆小鬼都不敢去碰猴子也没在猴区逗留就继续赶路。

过了猴区,山上的野凤仙花比比皆是,还有象海棠一样的花和一些无名的白花、血青色花。她们边走边摘边唱:“路边的野花你别摘”。后来摘的花全扔了,因为爬山赶路太累人。山里开始有潮气,太阳也无影无踪了,可穿着短袖和裙子的她们还是背上汗淋淋的,大概是路险带来的紧张在造汗,因为九十九道拐那段路就走得心惊胆颤。静站在山头回望她们刚爬过的九十九道拐时惊叹道:“哇,九十九道拐上的行人小得象白蚂蚁,在一丛一丛的密林中没有规律地时隐时现。那段路是怎么修出来的呀?”

九老洞一带的竹林很茂盛,她们中午来到九老洞,刚开始都不敢下去。犹豫再三后,和几个男生结伴一起下坡,下坡的路很滑,下陡石阶到洞口时看到一块半人高的石条,石条上有两个洞,静突然觉得这是通向阴间的路,那有洞的石条就是阴间的路碑,心里觉得怪怪的。她们进到主体洞后感到洞里很潮湿,主体洞里有一尊佛像和配套的点香下跪设施。主体洞很大,电筒的光柱显得灰暗照不到洞尽头的黑暗。她们在洞中不时听到从黑暗处惊飞而来的蝙蝠声,若一个人在这里,这气氛真的有些恐怖。在主体洞变小的地方就能感到冷飕飕,仿佛有股妖风,她们必须弯着身爬行才能进入小洞。静尝试着要爬进小洞,在三个伙伴的惊叫中打退堂鼓作罢。她们一出九老洞顿时感到温暖带来的肌体舒适很爽。

今天莉和鱼两块肌肉自身难保了,蕾和静,中枢神经和周围神经,背着桶包走前面,不时回头给两块没有负荷的肌肉鼓劲,用笑话来调动随时可能坐下不动的两块肌肉前行的动力。她们走走停停,静开始嘲笑两块肌肉变成脂肪了,伶牙俐齿的莉马上回应道:“我们是雄二头肌,爬山全靠我们了。” 这类笑话为苦累的登山凭添乐趣,她们在打打闹闹中分散疲劳感增添活力继续前行。

沿途的小店只有稀饭没有炒肉炒菜,她们午饭买了一个肉罐头来补充能量。吃了肉罐头后准备继续上路,两块肌肉就赖在凳子上大有不动之势。当然她们知道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不能久留必须往前走。

走着走着山路两边开始是三步一棚五步一店,显得繁华起来。她们开始走下坡路时都很开心,边走边感叹低头赶路是浪费了大好风光,于是开始抬头看风景,接连有人滑倒,因为下坡的青石板路带着潮润很滑。她们知道了一心不能二用又低头赶路,有时走累了歇下来才看看山中美景。

她们沿途还是不断吃稀饭冰粉,一坐下来就向当脚夫的山民打听前方哪段路最难,山民说钻天坡最难爬。她们又问:“到洗象池还有多远?”山民说:“上了钻天坡就到洗象池。”

路上开始有往回走的人群了,她们的四人小分队很打眼,引来不少擦肩而过的下山人评论:“几个姑娘来爬峨眉好厉害”、“你们看上去好可怜呀,爬不动了吧”、“别往上走了,上去也没什么可看;全是这种石板路。”、“看你们的样子,怕是爬不上金顶哦。”这都是偶遇游人在艰难旅途中因置身于峨眉美景油然朴实的情不自禁。

她们到九岗子一听说钻天坡即在此就没有力气再走了,大家坐下来喝水吃巧克力补充能量休息了片刻后又开始登山。

静背着一个桶包冲在前面,只低头爬山,不往上看,也不朝下瞧,更不敢停下来,害怕一停就没劲往上爬了,她一个一个地几乎超过了一路上的行人,看到集聚的热闹人群后一问才知道洗象池就在脚下,静浑身都轻松了。一会儿,蕾背着一个桶包也到了。她俩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两块肌肉正准备下去接时,莉和鱼拿着拐杖你拉我扯地也上来了。

她们原计划在洗象池歇脚留宿,一来看到在这里排队登记住宿人好多好挤,二来现在才下午两点过,蕾和静就建议继续赶路到接引殿去留宿。莉和鱼虽然是筋疲力尽,还是很有集体观念同意继续赶路。她们在洗象池把刚照完的一卷胶卷冲洗出来,看到底片还不错,都很开心也很感谢蕾把家里的照相机带上了。她们很珍惜峨眉山一路的风景照,因为不知道哪年哪月会再到此一游。

从洗象池去接引殿的路上,她们只看到下山的人没见到上山的客;绵长的罗汉坡让人丧失信心,不见行人的望天坡让人害怕,她们很小心地靠近彼此紧缩小分队以防不测。小道两边是丛林,增添了幽静凉意,也多了神秘恐惧,谁知道丛林中有何物呀。罗汉坡和望天坡不太陡但绵长不断,莉和鱼在后面不停地问:“前面还有坡吗?”静走在前面明明看到坡出现在在急转弯处,却假装高兴地回答:“快爬完了。”兵不厌诈用来鼓舞爬山的士气不错。

爬完两个绵长的坡来到白云寺,看到有两条空无人迹的小道,她们呆住了,不敢轻举妄动。终于等到一位背着粮食的脚夫路过打听到这两条小道都可以走,一条长些,另一条短些。她们走在矮小竹林中的石板小路上,若不是背着桶包拄着拐杖,这就是在公园里闲庭信步了。这一路的风景很有人工林园痕迹,一丛丛的矮竹子更像是园丁的努力成果。

到接引殿之前还有一段上坡的路。地上开始潮湿了,她们感到寒气袭身了。“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脚下呈鹅卵石形状的大青石砌成的石阶因潮湿光亮好看,却让行人心惊胆战,因为潮湿润滑的圆弧状青石更滑,她们走在上面有种随时可能滑倒在刚硬青石上的恐惧。

下午五点过,她们用了将近三个小时从洗象池来到接引殿,这是上峨眉山公路的最高点,停车场上有好多大型客车,坐客车到接引殿的游客不少。从接引殿到金顶就只能徒步登山了。姑娘们已经花了两天徒步从报国寺来到这里,都觉得经受了考验,对上金顶就少了担忧。

因为还是没有登山证明,接引殿登记住宿处的女服务员摆起架子不给开住宿卡,在姑娘们再三恳求后,她松口开了住宿卡,两人一铺,1.20元,外加0.2元的无登山证明手续费。她们体会到厚着脸皮有时能办成事,当然她们可怜兮兮去央求也是别无选择的真实表现,就觉得峨眉人还是很善良,不刁难人。

28日,峨眉山的第二夜,她们住宿接引殿,住进在高处一栋大木块钉合起来的外观很特别的木制房。她们走进去看到又矮又暗的大屋子,好多铺位已经躺着疲乏的登山客了。她们的两个床位在一个角落里,一抬头就会碰到屋顶。

eMeiShanMap

她们在旅店里收拾停当后一起下坡去餐厅吃饭时路过一尊设在旅店供朝山香客点香敬油的神像,神像旁边有一个小和尚负责照看神像和烧水。当有人来上香时,小和尚就施以敲钟仪式并伸手要香钱,如果香客不给钱他还要发脾气。静旁观敲钟要收费的小和尚发脾气的场景后就觉得小和尚修行欠佳太世俗。

自此峨眉山清澈的水就见不到了。

吃完饭后回到旅店,因为旅店没有自来水,她们去水房洗脸刷牙烫脚时发现装在大木桶里的水很黄,一问才知道这是攒的屋檐水,这里缺水。从接引殿到金顶一路全是这种黄色有气味的屋檐水,喝起来很不舒服。她们在水房烫完脚后回房间上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异常清晰的大雪杉树和索道突然变得朦胧很惊讶,原来是大雾突然降临。窗外很快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第一次看到这种天气带来的景观剧变,她们都很兴奋也很小心,估计今晚会很冷,就把背来的棉毛裤、春秋衫、长裤都穿在身上御寒。穿戴好后,四人坐在床上吹牛算账,蕾开始写日记,这一切都是在电筒下进行的,因为这个旅店没有电。

她们发现在餐厅吃晚饭时遇到的那个浑身脏得无比还神兮兮直冲着她们笑的怪女人也住这屋,没有见过世面的姑娘们被吓到了顿时提高了警觉性。正好一位穿制服的民警送他的一位朋友进来,因为他朋友今晚也住这屋。民警一离开,一位躺着的住客立刻坐起来很敏感地问道:“刚才来的是民警吗?” 鱼的警觉性又提高了几度就悄悄地说:“太可怕了,这屋里说不定还有激烈的阶级斗争。”

四人都紧张起来,赶快把登山用的拐杖拦在床前。莉说:“这只是在防君子而已。”

40多年之后,蕾还记得:“接引殿那晚上真恐怖。大房间里住了好些朝山的婆婆。我们到房间时天色已晚,房间里只剩下里面一铺位和门口一铺位了,关键是门是坏的关不上。莉立马往里冲说:’我绝不睡门口。‘结果让我睡门口。那晚开始时一直害怕睡不着,后来也许是累了一天扛不住就睡着了。早上醒来时腿上被跳蚤咬了。接引殿这一晚印象实在是深刻。”

29日,又是早上5点过,朝山的香客就出去听什么钟响,回来后不停地说话,把不朝山的姑娘们吵醒了。她们今天要上金顶。

雷起床后说:“哎呀,昨晚我被跳蚤咬了!” 原来她腿上被咬了一串小红包。静清醒后立刻听到屋子外面的雨滴声,她的心一凉脱口而出:“糟糕下雨,上金顶的运气不好。”

她们早上吃油条稀饭改善生活,然后穿着长袖长裤开始爬山,七里坡很难走,她们一路怨声载道。来到梳妆台,大家都感到热就嘻嘻哈哈的说:到梳妆台就要梳妆梳妆,于是在没有厕所也没行人的路边把长裤换成裙装。

梳妆台之后的路就规整平坦多了,她们反而感到累,就慢腾腾走在两边有好多矮竹林的路上,一会儿路边又多了形状特别好看的大松树,也许是雪杉,树枝挺拔刚劲自然洒脱,姑娘们说想起初中语文课本里茅盾的《白杨礼赞》:“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开始下毛毛雨了,山上的雨湿润着大地也朦胧着空气,走在烟雾茫茫的松林中,她们仿佛正走进仙境,潮湿的空气和大地带来一种浸在水里但又没有水的沉重和凉意的神奇感。她们一直走在大树林中,不时感到大颗的雨滴从树梢落在头上和身上,仿佛在提醒这才是人间的水感。快到金顶时开始听到鸟叫,清脆响亮,婉转动听,但这里没有水声、蛙声、和蝉声,“天高任鸟飞”,蝉和蛙不屑高登。

她们到金顶看到一些破屋子和高架的电线,莉感叹道:“没想到这高架线让我感受到现代生活的脉搏。” 金顶上还有一笼笼花期已过茂盛的杜鹃。她们觉得这些风景太平常了,但这里的冷空气让人很异常清醒。

她们在金顶的一个单位招待所订到床位,无须登山证。她们走进一个长条形的大屋,见两边很拥挤地摆放着九张床铺,中间几乎没有走道。她们必须侧身而去她们在角落处的两个铺位。 她们把两个床拖到一起,把见空的两个桶包放在床上,准备去租军大衣穿。

今天是星期天,商店里的一台彩电里正在播放1984年美国洛杉矶举办的第23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仪式,但接受效果不好,满屏幕雪花,播了一会儿就关了(1984年7月28日当地时间16:15,大会于洛杉矶纪念体育场正式开幕)。

不到上午十点,她们穿着长厚的军大衣一起往山顶走,想去见识一下著名的舍身岩。天下着雨,眼前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她们没有心思再往山顶去就折身回到旅店。

花了两天时间还起个大早辛辛苦苦爬上金顶想看云海日出却遇到了雨天,她们在金顶被困在屋里。这精神打击加倍了爬山的疲乏感,也加倍了简陋旅店带来的晦阴感,她们躺在床上左一句右一句感叹无聊梦想娱乐方式。“要是有一副扑克牌就好了。”“我原以为爬峨眉看风景的时间都不够,哪会用得上牌。”“这鬼天气,真倒霉!”“就莉还挺着,要不全倒霉了。” 她们躺在床上熬到午饭时间才起床去上面的饭堂吃饭。虽然大家都心情不好没有胃口,她们没想到会有资金短缺的时候,还是点了两份基本没有吃的肉菜,

吃完午饭后,她们又想上金顶看舍身岩,可天公不做美还在下雨。白雾夹着雨点一股一股地飘过,几步之外便朦胧不可见,姑娘们觉得这两天爬山的辛劳白费了,好伤心!这七月的下午象冬天的早晨一样潮湿寒冷,好在她们穿着租来的军大衣能挡风御寒。又长又脏的军大衣披在身上走在雨中显得笨拙不潇洒,她们连披军大衣拍照的情绪都没有,就回到旅店躺下。钢丝弹簧床一个人睡着舒服,两个人睡上去就都滚到中间挤起来,姑娘们在嬉笑打闹中很快睡着,爬两天山真累了。

静一觉醒来想到过去的两天不知被汗湿透过多少次还没洗过澡,觉得浑身汗腻必须去洗个澡。她起床后没有穿笨重的军大衣,拿上毛巾牙刷、换洗衣服、旅店提供的暖瓶去热水房。热水房的水还是黄黄的显得脏,摸着凉水冰冷刺骨,听着外面狂风大雨,静放弃了洗澡的打算,她用凉水洗了脸漱了口,灌了一壶开水,拎着暖瓶回屋子。洗过的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像刀刮一样疼,耳朵里灌满了呜呜的风声,她才感受到这走廊是一个风口。因为风,她身不由己地往后仰。她回到屋里,姑娘们都醒了。外面还在下雨,一屋子的人都坐在各自的床上神侃。她们听着旁边一位来自富顺的中年老师在认真地讲活灵活现的鬼神故事就不禁相视而笑。读师范的她们免不了同行相轻小声的议论起来:“这居然是老师,又呆又傻。”、“不可思议还相信鬼神。”“这水平只会误人子弟。”她们损起人来更显伶牙俐齿。

无聊的静站在两尺见方的窗口往下看,因为听不到声音,她开始汇报起所见无闻:“下面是一间男女混合住的屋子,有八张床。有两桌人在打扑克牌,四个男的一桌,四个女的一桌。”这新闻极大地调动了大家的兴趣,连一向稳重的蕾也站在窗口往下看。看下面屋里的人打牌给无聊的下午带来一点乐趣。

莉倒霉了想吃甜食,独自出去用私房钱买了些点心回来,姑娘们主动去分享,一起吃得津津有味,都说比川师卖的点心好吃多了。

吃完点心,又感到无聊,她们决定一起出去上金顶最高点看看。马桶包就留在屋里,静背上装公款现金和证件的小黑包。

狂风夹着大雨很快就把三人吓回屋里,静突然想起她上高中时在一个有选项的民意测验中选了喜欢“冒险”,就裹紧军大衣往山顶上走去证实她喜欢冒险的精神。她埋着头顶着风不停地用手擦拭着眼镜片上的雨水,可眼前还是模糊不清,脚下泥泞的陡坡一不小心就有滑倒的危险,这真是一个冒险行。她终于到了金顶旅舍,听说上面有一铜佛像。她又闷着头往上冲,到一个悬崖边探头什么都看不清,隐约前方有人走下来,她朝着来人的方向前进。来人看她一个人往上走就好心地说:“上面风更大,特别冷,又没人,怪吓人的,你别上去了。”她问:“到山顶还有多远?”“只有几十步。”

此时风突然大起来,呜呜地从耳边掠过,静感到这风大有要把整个世界掀翻的势头,她把财政黑包紧紧裹在军大衣里继续往上走。眼前出现一栋高高在上孤零零的破屋,她想起电影《蝴蝶梦》里那被烧毁了的山庄,顿时有了一种恐怖感,也开始感到透过军大衣的寒风袭击。耳边大风大雨的吼叫和眼前雾茫茫的世界让她举步不定。在吼叫着的大风大雨中,一位男子打着雨伞从下面上来了。她就去问来人:“你知道金顶的那尊铜佛像在哪里吗?”来人说:“不知道。”见他继续往上走,她也横下心来跟着往上走,觉得看不到金顶那尊传说的铜佛像就太亏了。迎面而来的风更大了,她觉得脚不站稳,如果身体不使劲往前倾就有被风吹得仰面朝天的可能。她终于靠近破屋,在大风中绕着破屋外的平坝走了一圈,觉得破屋在雨蒙蒙是四面悬崖释放着阴生恐怖。她走进破屋看到一位老头正在墙根烧香,她还是胆怯地环视四周看了个够,这破屋没有屋顶只剩下四面的墙和屋中的几根柱子,破屋的墙上有类似窗户的几个洞,五、六根柱子立在破屋中少了空荡的感觉。看完破屋后,她开始下山,在大风大雨中她的眼镜完全失去功能,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旅店的。她一回到旅店,那位喜欢讲鬼神的中年老师就好心地提醒道:“哎呀,军大衣打湿了要被罚款的,可能罚到20块。我们都没敢在大雨中出门。”静带着寒冷和余悸听到此话后心里堵得慌,才注意到不仅军大衣快湿透了,棉毛裤也湿过膝盖,袜子也可以拧出水。

静坐在床边脱下袜子拧水,换上干的长裤时,留在屋子里的三位开始打听她去哪了。静本想吹一吹上金顶的惊险,话未出口,蕾又说:“我们还在说你若是掉下悬崖,我们该怎么回家,因为你拿着钱包。”又冷又累的静听不出这是在开玩笑就生气地回答:“哦,还咒我掉下去,我真该把那包扔下去!”然后气呼呼地倒在床上,使劲地拖过被子蒙头躺下,开始伤心落泪。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静躺着不动说不想吃。于是蕾和鱼一起先去吃饭,莉留下来等着静起床一起去吃饭。静起床后,莉开导说:“何必嘛,都是出门在外。”静听到就笑了,因为肌肉在开导周围神经了。

静拿上湿透的军大衣,和莉一起在去饭堂,路过租大衣的地方。看见里面坐着一男一女,静问那女的:“还有军大衣吗?”她回答:“有。”静说:“我的大衣打湿了,你们罚钱吧,我想换一件干的。”男的接上话说:“何必嘛,明天就干了。”静说:“我不想穿湿的。”女的说:“可以罚一到二十块,你看该多少吧。”静说:“我只有五块钱了,你看着办吧。”她说:“罚你两块钱吧。”静一听好开心,因为她一直担心着可怕的二十元罚款,而她只有十五块钱,这钱还要支付去乐山看蓉表姐的路费。静觉得花两块钱卖了一场金顶之雨的享受太值得了!她开心地交了罚款,换上一件干军大衣,也忍不住回味起在狂风疾雨中冒险走进雾茫茫四周悬崖的金顶破屋的刺激感。

静和莉在晚饭时扮演了一对沉默寡言人,莉刚倒霉情绪低落没吱声,静陶醉在两块钱划算的冒险经历中也没吱声。她们吃完晚饭回到旅店,莉开始哭了,说肚子不舒服,早早地躺下了。剩下的三人不想睡,就坐在床上聊天,也不时问一声躺着的莉:“感觉好些了吗?”莉则沉默无声。

她们闲坐着感叹现在要有一包瓜子嗑就好。没有瓜子可嗑,就嗑闲话。鱼讲她读过的一本小说:一个女人从专供学术转变成一心顾家庭再重新回归事业的故事,因为她很喜欢小说中的女主角。一起聊写日记,同感是不写则已,一写就要写好多。还聊了她们五十多个人的班里扑风捉影的花边新闻。静很认真地为一段颇有历史的传说辟谣:“不会成,好像是家里人不同意。”鱼人马上说:“我要是喜欢上谁,才不在乎家里人的看法。”

金顶雨夜嗑闲话嗑到今天遇到热心人和穿红皮鞋的插曲,她们早上见到热心人时,他已经不再热心了;下午还看到热心人情投意合挽着一个女孩在雨中散步。就打趣说热心人爬峨眉一见钟情可以定终身了。临睡前,她们仨又去窗口好奇地往下看想知道那屋里的人是怎样睡的,还无事瞎心地说:“若是半夜里睡得不安分的人滚过了界线该怎么办呀?”无聊时身边见闻是最好的消遣话题之一。

她们十点半就都躺下了,临睡前也不忘祈祷:“但愿明天是晴天。”屋子的门是用竹席搭成的,只是一个形式,好在她们睡在角落里,感觉安全一点。

30日,金顶的客店有电,她们屋子的灯大约五点就亮了,外面还在下雨,滴答的雨声夹着呜呜的风声,听起来仿佛有人要揭开屋顶似的。这盛夏七月底的金顶早上完全是冬天的感觉。

雨声和风声的重叠好像是《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上山遇到的那种狂风,吹凉了姑娘们的心,因为她们知道今天看不到日出了。

按原计划,她们今天要赶到山脚,两块肌肉躺在床上不想动,还强烈要求到接引殿就坐车下山。静反对坐车下山,蕾害怕两块肌肉走不下山就说:“起来吧,我们一边下山一边讨论。”肌肉们听到有希望坐车起床的积极性也有了。

她们吃完早饭,把军大衣退了,就冒雨赶快往山下冲,越走雨越小。鱼的脚趾甲裂口了,走起来一瘸一瘸的。莉感觉到她胸上有一个硬块还自我诊断为肺结核快不行了,因为她边走边觉得肺被震得痛。两条神经就一边走一边安慰鼓励两块肌肉。快到梳妆台,看到东边的红日,雨也完全停了。她们跟着好多下山的人停下来看“日出”。

蕾说:“边走边看。”

她们就接着走走停停下山。

早上快8点,蕾说:“看这天气,说不定明天早上能看到日出。”

她们开始犹豫是下山还是回在金顶就走得更慢了。遇见一位山里的背伕,蕾就去问他:“今天能看云海吗?明天能看到日出吗?”

背伕说:“今天能看到云海。明天不好说,山上的天气是没准的。”

蕾又问:“一般什么情况下能看到日出?”

他说:“一般下了一两天雨后又起了大风把云吹走后就能看到日出。”

蕾转过身来问静:“你昨天在金顶时,风大吗?”

静说:“超级大。”

蕾说:“昨天遇到瓢泼大雨,云海日出什么的都看不到了就按计划要下山有点亏。姑娘们试一试数着台阶‘算卦’:一个台阶‘下’,二个台阶‘留’,看最后一个台阶是‘下’还是‘留’。”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游戏,就一起下台阶算卦,她们踩到最后一个台阶是“留“,就果断地在上午10点过折回到金顶,遇到刚从金顶下来的人说:“还不快上去看,刚才我们在上面看到云海了。”

一听到有云海就来劲了,她们昨天在金顶看到壮观的金顶云海彩照之后就渴望拍一张置身于云海之上的彩照。

她们赶快往舍身岩跑,静又看见那破屋。她们从金刚嘴下一个陡岩到一块平地,平地上只有几个重庆人。因为雨后的地上滑得很,鱼害怕她的鞋太滑不敢下,最后还是耍心大过担心勇敢地下来了。

蕾已经在一个照相点登记了,说云海一出来就给我们拍照,一张彩照2.0元。

她们站在平地,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大雾在扩散着,寒气很重。一会儿,雾小了,静能看到10米以外的破屋了,心中一喜。可是更浓的雾不知从何而来又把一切都笼罩起来变成白茫茫一片。在白雾时浓时淡无常地重复中,她们忍受着寒冷哆嗦地来回走动着盼望着雾散后的云海。在没有能见度的白茫茫中就觉得有神灵在营造佛地仙境的神秘气氛,也在考验她们对云海的执着热情。这种感觉也许真的要爬上金顶才能体会到。

在一片尖叫声中,大雾慢慢地消失着,姑娘们赶紧换上喜欢的裙装,准备着在云海出现之际立刻拍照留念。

可是大雾又来了,抹去了依稀可见的白云朵朵。时隐时现的云海很“吊胃口”也很撩人心,平地上的人们不断地惊叫和持续地兴奋,也许云海一直呈现眼前就没有了起伏的兴奋劲头。在叹息和寒冷中,喜欢冒险的静准备再下到半山腰去拍照,可莉阻止了她。

终于,雾散天晴。云,小小的一片呈长方形,像是刚被牛耕耘过的地。突然,一浪接一浪的云海涌现出来。此时,她们所处的60平方米左右的平地边缘就立刻挤满了为选择拍照最佳位置而叫喊肯求、跳上跳下、跑来跑去的游人。云海好像有磁性把大家都吸引到紧邻陡峭悬崖的地方,60平方米左右的平地中央几乎空无一人。云海好像在空气中释放着兴奋剂,让游人都进入一种亢进狂欢之中。

她们也很激动兴奋地选择着拍彩照的最佳位置,一会儿觉得左方的云海好,一会儿又觉得右方的云海好,自己拿不了主意站哪拍照更好。最后,摄影师让静和莉在一块岩石附近拍了一张彩照,岩石后面就是万丈悬崖。然后蕾和鱼也在相同的位置拍了一张云海彩照。
19840730莉和我

她们在兴奋中用雨披铺在地上,把拐杖、水壶、换下来的衣服扔在雨披上,她们的两个马桶包已经被忘到脑勺不知躺在何处。

盼望已久的云海让这块平地上的游人疯狂着,用感叹和惊叫发泄着内心无法抑制的兴奋和喜悦。静很快就感到嗓子沙哑,突然觉得自己正经历着书上的大革命最高潮时分的场面,立刻有了神圣感;静还觉得她们所处的夸张又真实的气氛也像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中快节奏动作的现实版。沉浸在壮观云海带来的集体狂欢,静觉得那狂欢沁人肺腑触及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兴奋之下,她们又各自以云海为背景拍了一张单人彩照。交拍彩照的钱时才感到好贵,加上邮费一共付了13.20元。

遇到一位北京来的老头和他的一双儿女,老头肥胖矮小还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看上去像一个有学问的人。云海出现时,他比他的儿女还更激动地去抢镜头拍风景。他请蕾给他一家三口拍了合影。云海又被雾遮住了。

云海又出现了。姑娘们终于可以静静地坐下来欣赏云海的壮观了。在金顶上席地而坐,那位北京老头过来主动为姑娘们拍合影还提醒道:“要笑出声来!”
1984金顶合影

安静下来,冷的意识也强了,她们才想起马桶包、衣服、拐杖、水壶、和雨披。找到那雨披上不知有多少人踩过了的衣服堆,静觉得那摊胡乱的衣服是一个杰作。

想到了“物质第一性原则”,姑娘们赶快从山顶下到住宿登记处去订房间租军大衣,登记处告示“无游山证不得住宿,可补办,每人0.3元”。因为今天是预定计划之外的住旅店,经费短缺了,这额外的1.2元就是一笔大数目。她们四处活动想借旁人的游山证未果,她们开始怀念热心人在洪春坪借登山证的好了。住宿一夜和租四件军大衣一共花了6.0元。

住宿好像是寺院式建筑,屋里不错床铺很干净,是上下铺,鱼和静睡上铺,蕾和莉睡下铺,窗外就是观日出的栏杆。屋里的大木块墙上满是游客龙飞凤舞的即兴留言,大多是“人说峨眉天下秀,我说峨眉‘怎么怎么……’”。发牢骚的留言很多:如“累的爬下来,啥也没看见”, “吃的跟猪食一样”,“没水洗脸” 等等;还发誓赌咒下辈子也不会再来峨眉山了。读着这些留言,她们就很开心已经看到云海了。

在屋里安顿下来后,蕾算账发现公款只有28元多了,因为今天花出了两笔预料之外的大钱:照相13.2元,订房间租军大衣6.0元。从接引殿坐车下山就变成不可能了,因为那段路的车费就是每人7.0元。蕾在计划着明天下到山脚赶火车的时间表就提醒大家必须节约了。姑娘们一致同意节约要从嘴里抠,具体行动就是午餐不买肉吃!

在乱哄哄的金顶食堂里,蕾负责排队开票买饭菜。午餐有茄子、豇豆、豆腐、和米饭。米饭是0.4元一斤,蔬菜是0.4元一盘。她们很快把菜吃完了,蕾只好又去排队买个茄子。大家都说今天的茄子太好吃了,又是一抢而空。素食一顿之后姑娘们都没有睡意,估计没有真正吃饱。因为很冷,她们穿着又长又大又重的军大衣出去闲逛,走路就慢了好多。

看到昨晚梦寐以求的五香瓜子,姑娘们一致同意花公款0.3元买了很少一点点。她们数着瓜子满满吃,享受了个愿和解个馋的实实在在快乐。嗑完瓜子,她们又到山顶上那破屋,破屋里里外外好多人,有坐着的、躺着的、三五一群及二人一对打牌的、还有不少情侣不加掩饰的在那一带亲热着。

莉开玩笑:“爬了两三天的山上来亲热,耗能巨大。”

破屋只有一面是悬崖,其它三面可上可下。破屋的西面是电视塔,南面是千佛顶万佛顶,东面是悬崖,北面就是金顶寺院,那里供着铜佛铜象。看到东面的悬崖边的栏杆线上挂着好多小石头,静就好奇地问一个摄影师:“为什么挂这么多小石头在这里?”

“好多人来这里挂石头让家里的鸡鸭长得快一点。” 1984年,山里人去峨眉金顶挂石头祈求佛显灵让家里的鸡鸭快快长大。如今,鸡在几周内就能从刚孵化的小鸡变成桌上的美食,这是高科技显灵。

她们是从北面上山顶,逛了一圈破屋后,从西面下去,以电视塔为背景身披军大衣拍了几张合影:
1984金顶4

莉和鱼以电视塔为背景:
1984金顶2

她们接着往下走到一片斜坡草地上,用军大衣当地毯,一起躺在军大衣上看蓝天白云,都觉得离天好近。躺在地上,一起聊起最近看过的电影《苔丝》的台词:“有时候人躺在草地上看天,心就会离开身体跑得好远好远。” 她们开始静静地凝视着湛蓝的天空,目光追逐着快速漂移着的巨大洁白的云朵,享受起心离开身体跑得好远的感觉。

鱼不禁感叹:“只有在这陌生的地方,才能毫无顾忌地躺在草地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享受自由的美丽。”

她们去电视塔的招待所,看到阿坝州的少先队辅导员们在操场上载歌载舞非常热闹。从电视塔招待所出来,回到山顶,把军大衣铺在地上,然后席地而坐,她们静候云海而观之时,又看到“热心人”在一群女孩中跳跃,还不小心撞到一个女孩。他对她们已经视而不见了,偶遇“热心人”为她们峨眉行增添了别样的乐趣。

太阳出来了,脚下阵阵白雾腾飞,一阵风吹走了雾,出现了比上午更壮观的云海。一朵朵白云连绵不断无边无涯展示着动态美丽,带来一种撞击心灵的纯洁无瑕。白雾又腾起来了,脚下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一会儿,风又吹走了白雾,云海又出现了。这样不断地雾出雾没,叫人惊叹瞬间剧变的无限世界。一会儿是一浪接一浪的连绵云海,一会儿是突起突落如山如谷般的云海,一会儿象一块巨大的玉石倾斜地立着随时可能倒落玉碎,一会儿从天边拉起一条长长的不断变幻着的白玉带:似鱼,似大象鼻子,似蛟龙。每一次云开雾散都会激起一阵尖叫一片激动。她们坐在悬崖岩石边,默默地一心一意饱看云海,不再想照相了。

下午四点太阳很大,因为晴天看不到佛光(弧光),她们的脸被晒得通红感到很热就下山回到屋里。蕾和鱼热得不行去洗了脸,静马后炮说:“太阳晒后不能立刻洗脸,容易让脸脱皮。”

她们无心呆在屋里,就在山坡上漫步闲聊,虽然面对大好河山,还是感到草粮的分量,不由自主地一边走一边聊吃的话题。

雷说:“刚开始爬山时,我们的饭量都不大。一到金顶就发现我们都巨能吃!”

鱼说:“巨能吃是到金顶的一大收获。”

莉说:“我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一份大肉晚餐,想着就流口水了。”

静接上莉的话说:“只吃了一顿素食,就这么想肉,太没有革命意识。”

她们计划在下面的饭堂吃晚饭,进去一看全是肉菜,囊中羞涩不敢在这吃。静悄悄地提醒道:“为满足我们对肉的欲望,赶快去多闻一闻肉香的精华素分子吧,让我们的胃免费享受肉香的快乐!”

闻足了肉香,她们依依不舍地走出饭堂到中午的那个饭堂去吃晚餐,一路走一路开玩笑,笑得全都直不起腰了。虽然没有肉可指望,但有好多精神食粮点缀着,她们也不觉得贫困。

蕾很严肃地说:“中午我去买菜,买的尽是小菜。卖菜的人一个劲地问我还要什么,我都不好意思了。晚上看你们谁去吧。”

两块肌肉异口同声地推举静,周围神经只好去发挥作用。按计划今晚的开销只有1.5元,米饭0.5元,剩下1.0元只能买两个小菜。

蕾又说:“明天,我们早点起床,别在山上吃早饭,因为山上太贵。赶快往山下冲,等饿了再吃,可以节约一点钱。”

鱼还是念着坐车下山:“算了,不要吃了,用钱坐车下山吧!”

可是公款已经承担不起坐车下山的开销了,虽然她们每人的私房钱至少还有10多元,可谁也不想再次充公了。

刚到金顶的饭堂,她们就听到一片惊叫,原来佛光(弧光)出现了。姑娘们轻车熟路一口气冲到山顶,等了一会儿真看到佛光(弧光):空中一个淡黄色的小小的光环,用手挥动就能看到光环上也有一个移动的影子。不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浮云中的黄光环。听说虔诚的香客看到佛光认为是佛在召唤了会舍身一跃而进,才有了舍身岩。

弧光学名是宝光云。 “宝光云只有在太阳正位于你身后,将你的影子投射到云层上时才能看到。”
弧光

看过佛光(弧光)后,她们仍然坐在山顶上一动不动。一个摄影师过来兜售拍彩照,还使劲坏话早上给她们拍彩照那位摄影师,弄得姑娘们很不爽以为花了冤枉钱拍彩照。

鱼后悔中自省:“我们太冲动了,一口气就拍了六张彩照。”

蕾又一次起到中枢神经的作用:“我们在金顶住了一夜,今天是再上金顶,看到云海自然会欣喜若狂,也不知道下午还会有更好的云海,赶紧多照几张彩照是自然的。”

因为觉得拍彩照交了冤枉,大家下山去饭堂的路上都心灰意乱。静去开票买饭菜,看了半天,开了一张1.70元的票:泡菜 0.1元,海椒 0.3 元,茄子 0.4 元,豇豆 0.4 元,米饭 0.5元,这就已经超支了。票刚开好,蕾走过来说:“再买一个肉菜,回头再解释。” 静又开了一份海椒肉。

饭菜端上桌后,蕾说:“刚才我们讨论后觉得今晚再吃素明天下山会没劲,所以每人再充公1.0元,今晚吃份肉菜,明早才有能量下山。”

她们和一对情侣同桌吃晚餐,听到佛光(弧光)又出现了,那男生象舞蹈演员一样张开手臂飞奔出去了,留下女友不顾。

一会儿,那男生回来告诉女友:“没看到佛光(弧光),但是我下山不成问题了!”

姑娘们听得莫名其妙,就四双眼睛看着他。男生很开心吸引了满桌的眼球,把右脚一抬,指着鞋跟说:“看,我的高跟凉皮鞋的跟刚才跑掉了。一位看见我鞋跟掉了的摄影师对我说:‘这样下山就不成问题了’。”

姑娘们听完后就笑个不停,没有注意到他女朋友是啥反应。那男生很得意地说:“你们回去后一定会把这当新闻传播。”

晚饭后,她们又上山顶等着看日落,可一会儿山上又起雾了。好几个摄影师过来兜售明早拍日出彩照的服务,她们一个服务也没有接受。静在破屋边坐下来感叹道:“这么多摄影师给我们兜售生意,刚才我排队开票买饭菜时,旁边一小伙居然对我评论起我们的四人行。看来我们四人有点引人注意哈。”

鱼说:“当然,谁像我们这样大惊小怪叫个不停。你们看,现在在山顶上,我们四个人也显得很特别。”

蕾说:“没什么,明天我们就下山了。”

破屋北面的平地上正在安绕钢筋绳的滑轮,因为前天一个女孩从岩上跳下去了,安滑轮是准备明天送人下去寻尸体。据说一根钢筋绳子可以同时放三个人下去。听说那女孩是和一位警察,有妇之夫,相好被发现了来峨眉山寻短见的。在没有网路的时代,小道消息只能在事发附近的小范围快速传播。

雾越来越大了,从白茫茫变成灰蒙蒙。姑娘们问了几位摄影师:“明天能看到日出吗?”

答案都不振奋人心,因为都是:“我们也不知道。”

天黑尽了,开始下雨了,只好往下跑,黑漆漆的下坡路很滑,她们怕下坡失脚摔倒正在犹豫,一位乐于助人者自愿过来帮忙,伸出手来拉静的手,还让大家手拉手慢慢往下走。结果他自己滑倒了,姑娘们无恙地下山了。

回到住处,今晚静和鱼睡上铺,蕾和莉睡下铺;房间里电灯的开关就在静地手边,想着明天能否看到日出都要早起下山,静早早地就把灯关了。关灯后,静没有搭理屋里写日记的两位在叫唤,听到外面的雨声很快就睡着了。

31日早上,叫开灯的声音吵醒了大家,静伸手把灯打开后,听到外面好像还在下雨,就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了。

蕾起床往窗外看了看说:“快起来,外面满天是星星!”

这句话象兴奋剂,她们都赶快起床赶紧穿戴收拾,披上军大衣迅速地一起出门,惊讶地看到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比平常见到的星星多多了。每颗星星都闪着光亮,静觉得没有一点美感,反而有些讨厌密布着星星的天空,因为看得有点肉麻。穿着军大衣还是觉得很冷,地上还是漆黑一片,她们摸黑上金顶,立刻看到山下灯火如繁花。邱摄影师,准备帮她们拍日出彩照的,说:“最亮的地方是报国寺和万年寺。”

慢慢地白雾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温柔了山下的灯火。白雾一层一层地增加着,山下的世界变得白茫茫一片,灯火也消失了。

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红了,红色在不断地增强,从橙红色变成了红黄色。连绵的云海也在脚下悄然形成,云海呈灰黄色,而不是昨天看到的雪白色。

日出之前的霞光叫“露光”,露光随着太阳的升起而变幻着云海,从颜色到形状。

鱼甚至疑心眼前的不是云而是山,因为那云看上去真像连绵的山脉。

露光最美时分,姑娘们又每人拍了彩照,日出时又拍了合影,结果拍了六张彩照。她们已经没有钱了,摄影师很信任地让她们先欠款,等拿到照片满意再汇钱去。原来1984年就已经有信用的概念了,姑娘们先拍彩照后付钱的信用来自她们的“本真”。

这是莉、蕾在金顶上和日出前的云海合影。
19840731蕾莉

静去年夏天和哥哥一起去北京旅游时曾从天津坐海船去大连,在海上看到了日出。她觉得在金顶看日出比在海上看日出更有情调。因为海上日出后就是万道霞光,太阳赤裸裸地闪耀在海面上让人无法直视。在金顶上,日出后,起伏的云海柔和了红太阳,人还可以慢慢的欣赏通红通红的太阳。今天她们还看到了电视塔后面的贡嘎山,那被白雾覆盖着的山峰很迷人。虽然很留恋被太阳染红的云海,可是财政紧张提醒着她们赶紧下山。

她们匆匆地退了军大衣,拿上渐空的马桶包就往山下赶。两块肌肉真的很累了,一路上只能用笑话鼓舞斗志。

说到昨天早上从金顶冲下来又冲上金顶时,莉说:“我们在山间小道上锻炼身体跑步,呼吸着难得的金顶清新好空气,大美!”

鱼说:“看我们多浪漫豪爽,在金顶上跑来回锻炼身体。峨眉这名字好秀气,峨眉山应该是女孩爬的山。”

蕾说:“我们二上金顶得以见到云海、佛光(浮光)、日出,足见我们的诚心。”

走了一程后,蕾对静说:“我走快点去接引殿把饭买好。你负责照顾两块肌肉,鼓励她们走快一点。”

莉和鱼,两块肌肉,都感到下山时脚不听使唤,还说脚像根棍子一样。静建议她们跳跃着下山会好受一点。这时拐杖掉了一根,剩下的两根拐杖就归两块肌肉了。

下山的路上,不时有穿着丁丁响皮鞋的小伙子因为冲得太快而滑倒。莉和鱼走得比较快基本没有滑倒。仨姑娘花了40分钟走到接引殿,享受稀饭馒头。想吃油条的念头也被财政赤字打消了。

吃完早饭,姑娘们又换上裙装。从马桶包里拿出那沉积着三天汗水又一直捂在马桶包里的裙装时,大家都闻到了很浓的汗臭味。她们一边换气味浓浓的裙装,一边相互嘲笑着还远离着彼此。

莉说:“谁想和我亲热,一靠近我就会被酸汗气味弹开。”

静说:“那人肯定会好奇,这么秀气一个女生怎么这么臭呀。”

鱼说:“这样回去都不好意思进家门了。到成都后千万别在大街上遇到熟人哈。一身酸汗臭会吓到人的。”

裙装的不佳气味很浓,汗臭中还有一股酸臭,完全可以用“臭气冲天”来形容,不过她们也不在乎,因为这一路上没人认识她们。

接引殿之后的路就不规整了,她们不能再跳跃式的下山,有时还得像老太婆一样侧着身侧着脚下石阶。鱼的鞋特别滑,下山一走快了就容易滑倒,静和鱼一路携手共行以防滑倒,但还是一起滑倒了一次。

洗象池之后的钻天坡往下走的路好长,不断的转弯,不断的以为到底了,可转弯后还是长长的石阶。她们在这里遇到打架的人。一方往下冲得很快,小路又窄,另一方出来干涉;两方就打起来了。可是在这陡峭的石阶上不好施展功夫,冲的很快的那方就一边下山一边扬言:“我们会在山下恭候。”干涉方就被吓坏了,站在石阶上不敢下山……

她们从九岗子就开始走后山的路,因为这路更近,虽然这路很陡而且风景也不如前山的好。现在,莉和蕾也携手了,大家又开起了新的玩笑,以密斯和密斯托相戏称。两块肌肉自然是密斯。

eMeiShanMap

1984四人裙

莉的衣服质地很挺,加上她的喇叭裙,仿佛衣服内有一个裙架支撑着。她拿着拐杖走路一晃一闪,真像一个经典的密斯。

蕾说:“我要放手锻炼我的密斯,让我的密斯能独立能有作为。”

莉说:“你一放手,我就另找高明。”

我说:“密斯要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蕾说:“你一掉下去,我就另寻‘darling’”

密斯和密斯托戏称带来的笑话就一直点缀活跃着下山的她们,不时笑得弯腰驼背。

下山的路很陡,还有一段很烂,还有人在修路。修路人的身旁都放着草帽,草帽里装着一些捐来钱。山路多是一边靠峭壁一边是被丛林掩盖着的深渊。路上有好多蝴蝶,她们把黄色的都叫枯叶蝶。蕾捉了一只夹进书里。静也收集了好多好看的树叶夹在书里。

在路边喝稀饭时,因为太饿,她们没有用勺就把一碗稀饭喝光了。峨眉山上的稀饭出奇的香出奇的好吃。吃完稀饭,她们以回成都为动力相互鼓励,终于在下午两点就到了万年寺。带着一脸疲惫一脚泥泞,两位密斯已经彻底跛脚了。当精神抖擞的上山人嘲笑她们的狼狈样时,她们就回答:“你下山时也许比我们更狼狈。”

她们在万年寺的面馆每人吃了四两素面,那素面真香!以为出面馆就能坐车回成都,可是一打听才知道,这里离万年寺车站还有3公里。她们在路口问到了去车站的方向后,一位准备上山的女士又说:“因为下雨塌方,万年寺车站不通车了。你们得去清音阁车站赶车。大约6公里。”

一听到6公里,大家的脚都软了,可是还得咬紧牙关再下山。两位密斯几乎要哭出声了,一瘸一跛地走着。

听说四点半是最后一班汽车,她们赶快跑起来,到了清音阁,双脚全是泥就赶快去清水里冲洗干净。从清音阁到车站的路很平坦,车站买票排着长队。

静买汽车票去乐山看晓蓉姐,其他三位买汽车票去火车站,然后再坐火车回成都。

1984年8月中旬,看电视《话说长江》,静知道了金顶上那破屋原来是金屋顶,故而有了金顶之称。金顶屋毁于19世纪的火灾和十年动乱。带着刚从峨眉下来的清晰记忆,静觉得关于金顶之雾的描述非常细腻入微非常美丽:“烟霏霏,雾漫漫,山中不见雨,只觉湿衣衫”。

37年后

曾经伶牙俐齿的莉如今感叹:“现在很少说话了。”
WC210307

大家都还记得上厕所的恐惧感。
WC0311厕所

2021年7月22日,蕾说还记得静生气的往事,静说37年的收获之一就是知道那时自己好小气!
WC210722

看着大家珍藏的峨眉行的黑白照片好多三人黑白照,就缺蕾,因为蕾是摄影师:“这趟峨眉山之行黑白照都是我在掌镜……”
1984三人照2
WC210729

故事小花絮

2020年第32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Tokyo 2020 Olympic Games),于2021年7月23日-8月8日举行。因为COVID-19,这是首次空场举办的奥运会。参赛的共204个国家或地区,远远超过了1984年的140个国家和地区;这数目显示着人类真的在步入体育大同世界。

峨眉山地图

这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上峨眉山的地图:
eMeiShanMap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