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2-21, 周二，大风
今年2月23日将是爸爸去世一周年忌日，女儿希望我提前讲几个故事纪念她外公。
我现在讲爸爸的故事都是在追忆往事。闭上眼睛：儿时，爸爸会帮我大事化小，乐于帮助我们长知识；而立之后，爸爸对晚辈的爱细腻深厚充满奉献。有的往事来自我被父爱感动的那一瞬间，追忆这种往事总带来养心的甜蜜，因为我独享过的父爱像甘泉又涌入心间。
儿时记忆中的爸爸
爸爸妈妈结婚时，爸爸是一个服役军人，在长春；妈妈是一个机关干部，在自贡。
哥哥和我在自贡出生长大，听叶姨说过我们小时候爸爸差不多每年探亲回家一次。爸爸转业回来时，我已经上初中了，所以爸爸在我儿时记忆中稀少但清晰。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革早期我还没上小学，家在自贡罗湾大院，是几家人合用一个公共厨房做饭吃饭。鸡蛋上市时，叶姨每天早上会在烫稀饭的碗底放一个熟鸡蛋，然后把烫稀饭的碗放在公用厨房的饭桌上，我们起床后自己去厨房吃不烫的稀饭和藏在碗底的鸡蛋。有一天，我比哥哥起得早，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把自己的稀饭和鸡蛋吃了，又偷吃了哥哥的鸡蛋。叶姨知道哥哥碗里没鸡蛋就火气冲冲逐个地去问和我们共用厨房的邻居：“谁偷吃了我们家的一个鸡蛋？” 最后，好多邻居都知道是我偷吃了那个鸡蛋，一个让年幼的我感到很羞耻的经历。我偷吃鸡蛋后的不久爸爸从部队探亲回家，他告诉我偷吃鸡蛋的女孩不只我一个，还讲了一个女孩偷吃鸡蛋的故事：一个小姑娘偷吃鸡蛋太急把一个整鸡蛋吞下去后憋气被闷死下葬了，那里有掘坟偷死人东西的风俗。小姑娘下葬的当晚，掘坟人就挖开了她的坟。掘坟人不怕死人怕活人，他们开坟后偷东西之前总要对着死人的胸口猛击三拳判断棺材里的人是否真的死了。当掘坟人对着小姑娘的胸口猛击三拳后，小姑娘那堵在胸口的鸡蛋滑到肚子里了，小姑娘醒过来了…… 我未经世事的心里偷吃鸡蛋的天大丑事被爸爸讲的故事化小了。“今天的大事到了明天就是小事，今生的大事到了来世就不再是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自贡几乎没有私家电话，电话接线员还是一个全职工作。有一天陈姨夫，妈妈的妹夫，从营口回自贡到碉堡山来看我们。因为陈姨夫是远道而来的稀客，叶姨让我赶紧去盐务局给在北苑上班的妈妈打电话报信。我从碉堡山兴奋地跑到盐务局的收发室，告诉牟公公：“牟公公，叶姨要我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牟公公通过盐务局的接线员帮我打通了电话，这是我第一次打电话，我太激动了冲着电话那头的妈妈说：“妈妈妈妈，八孃的女的来了！”在我旁边的牟公公一听就笑我：“你怕是个哈里（自贡话：笨蛋），咋子会有八孃的女的。”我连忙改口：“妈妈妈妈，八孃的男的来了，叶姨叫我打电话给你。” 打了人生的第一次电话后，我常提起：“我在东兴寺就可以给釜溪河对面的妈妈说话，电话好神奇！”爸爸听到我的感叹后告诉我：“将来打电话，你还可以看到你妈妈。”
蜡梅是我最喜欢的花，我喜欢蜡梅独有的芳香和“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意境。蜡梅的意境来自爸爸给我解读过的一首古诗词，起因是爸爸看到我读《大众电影》杂志上一篇纪念阮玲玉的题目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文章。当爸爸了解到我不知道这题目出自何处后，他就随手把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写在他正在看的《参考消息》报纸边的空白处。“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然后逐字逐句给我解读陆游的吟梅诗词，驿是古代长途旅行换马的地方；听完爸爸的解读后我领会到蜡梅的冷傲高洁和孤芳自赏。几十年后，在父亲节写爸爸讲过的故事时，重读这首诗词，我理会到“只有香如故”包含着的来自TA人稀有的痴情。我想我对蜡梅的偏爱中也包含着一份感恩父爱的痴情。
大概是1972年左右在没有补习班的年代，哥哥和我在上小学，爸爸探亲回家时自编拼音教材在家里教我们学拼音。自贡话的卷舌音很重，好像不太区别鼻音和非鼻音，所以爸爸花了好大的功夫让我们记住拼音字母中鼻音“n”和非鼻音“l”的区别。爸爸教非鼻音字母“l”时，我认识了”勒“；教鼻音“n”时，我学到“哪”是指不知道的地方，要用嘴去问，”那“是指一个知道的地方，所以没有口字旁。爸爸教我们拼音后不久，胆小怕事的妈妈就提醒爸爸：“现在都在讲‘读书无用论’，你就不要使劲教了。” 爸爸的拼音家教没有坚持很久就不了了之了。爸爸探亲回家时，在一中念书的涛表哥和林表哥曾从市中区到碉堡山来找爸爸辅导数学，在一中念书的恩表姐也来碉堡山找爸爸帮她修改过她的全校大会发言稿。
而立之后记忆中的爸爸
我24岁离开父母到美国后的家书多是妈妈的笔迹，家书的内容多是提醒我注意身体健康，我感觉那多是妈妈的意思，所以爸爸开始淡出我的记忆。
在我离开家八年之后，爸爸妈妈来美国探亲，随后妈妈因病独自回国，爸爸留在美国帮我照顾学龄女儿和襁褓中的儿子以及做家务。爸爸从军20多年，远离家庭没机会照管婴幼儿和炒菜做饭，而爸爸的爱好是读书看报做笔记和做数学题；他却能在古稀之年边学边做独自帮我照顾两个孩子和炒菜做晚饭将近两年。与爸爸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让我感受到爸爸妈妈对晚辈充满奉献的爱，因为这时远在北京的妈妈常来信附上照片说她生活得很好，叫我们放心。帮完我从美国回到北京后，七十多岁的爸爸和妈妈又一起为北漂初期的哥嫂做后勤：买菜、做饭、洗衣服、接送孙子，让哥嫂能全身心地投入他们的事业。如今不到花甲的我成为外婆后，我对女儿感叹过带小宝宝和做家务的累，也感叹过她七十多岁的外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还要做晚饭的累。我想天国的爸爸一定很开心喜欢他的外孙女更了解外公健在时对晚辈爱的奉献。
妈妈老年失忆后一年多，我空巢退休有时间经常回国陪爸爸妈妈；我在丰台岳各庄家里的一个下午，爸爸指着放在阳台角落我熟悉的一个小木箱说：“静川，这箱子里是你从前的笔记，在这里放了好多年了，你带到美国去吧。”我只知道离开自贡前爸爸把我攒集的所有世界名著和各种工艺美术品都送人了，但不知道爸爸把我留在老家自贡封存了近二十年的日记和读书笔记都带到了北京。我怀着感激之心把这些东西从北京带回了加州。如今每每翻阅这些日记和笔记，我都在细品爸爸对我的爱；我猜爸爸知道跟踪回顾内心漫长旅程是好多成年人渴望的一种享受，我猜爸爸懂得独处时日记最能提供跟踪回顾内心旅程的享受了。如今，我在翻阅爸爸为我保留下来的日记和读书笔记时常享受到好多淡忘的大学时代的自由活泼和朗朗笑声。
妈妈过世后我回去陪爸爸，我常听他聊从前。当九十多岁的爸爸聊童年时，他细诉了童年时代缺少父爱的不易和渴望得到父亲教导的心愿。爸爸讲这个故事时异常缓慢的语气让我思考和联想，也让我意识到“有认知的父爱相伴一生是做儿女的福气” 。
爸爸归天后的记忆
爸爸过世后，我想起爸爸转业带回家的一条特别的军裤，两个裤口和裤腰都扎起来，两个裤筒里装满了黄豆（那时的黄豆是凭票供应的），也想到爸爸的菜：煮黄豆（清水煮黄豆拌酱油）。这回忆让我感受到爸爸为我们的成长想方设法提供健康优质食物的苦心，也提醒着我以爸爸为榜样努力为成长中的孩子们提供健康优质食物。
2022年末，在节日气氛渐浓中“每逢佳节倍思亲”，哥哥和我常一起追忆天国的爸爸妈妈，追忆他们留下的爱和家风。来来往往反反复复的交流和分享中，我们归纳出我们家的特色是爸爸妈妈为我们创造的安稳家庭和身教的纯朴家风；前者是人间的物质基础，让幼稚的我们少了物质贫乏的焦虑不安；后者是生命的精神支柱，让成熟的我们多了敬仰生命的虔诚执着。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我们都觉得敬仰生命的虔诚执着是我们的定心轴。哥嫂从自贡北漂进京，在食安和快检领域执着追梦近二十年，依然充满信心和情怀，因为他们的梦想包含着敬仰生命的虔诚执着，所以不断引来共鸣贵人的相助。我从化学转行软件，敬仰生命的虔诚执着让我静心也让我安心地在紧张的软件工作一线和琐碎的单亲家庭一线鏖战近十年，也让儿女体会到和渴望家的温暖甜蜜。
爸爸的遗言
2022年12月下旬的一天，哥哥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张有爸爸字迹的小纸片。哥哥说：“这几天‘阳’了在家休息，我整理从自贡带回来的爸爸遗物时翻出一叠纸，爸爸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各种手抄报和打油诗，我在其中发现了这一张小纸条。” 哥哥还把爸爸的字抄写下来转发给我。小纸条上有两段文字，一段说我的缺点，另一段说哥哥的缺点。关于我，爸爸说：
“静川的缺点是性子急，认为对方说的不对，立即反驳，
最好能耐心地听对方把话说完，等对方说完了，
自己也有时间考虑，对对方说的对的予以肯定，并指出
对方说的不对的地方，不要反驳或批驳。
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对儿女家的事，只帮助，少插嘴。”
从爸爸提到“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来推算，我们认为这小纸条应该是在2022年2月初到2022年2月23日爸爸突然离开我们的这二十来天的某一天写的。这小纸条就是爸爸对我们的最后的嘱咐，字里行间流淌着爸爸善于驾驭文字的细腻中肯和对一双已过半百儿女放不下的父爱。反复读着爸爸的最后嘱咐，我想起当“油腻”开始与我们60后挂钩后，我常称赞哥哥：“你一点不油腻，你一直很热诚。”我今天明白了哥哥的不油腻是因为他有一位对儿子的行为有洞察力也对儿子的心理有解剖力的好父亲！
当我告诉女儿：“外公临走前不久给我和舅舅各留了一段话，指出我们的缺点，也提醒我要‘少插嘴’。”女儿认真的听完她外公对她妈妈的最后嘱咐后很激动地感叹道：“只有外公才会这么写你的缺点，才会这样嘱咐你！” 我默默地感谢爸爸以他的智慧用这让人肃然起敬的形式把我本性难改的缺点公诸于儿女，让孩子们对被外公明确定义为“性子急”和“爱插嘴”的母亲有心理承受力。感恩爸爸的爱！
（爸爸给我的遗言，2022-02-？？）
（哥哥在微信朋友圈分享我们有关爸爸遗言的聊天内容。他用了爸爸在自贡和我在大波士顿身着同款美东大棉衣的两张照片，2023-01－02）
（我在朋友圈分享爸爸在自贡和我在大波士顿身着同款美东大棉衣的两张照片，2021-1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