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麻州在医院里做第一次体检之前需要填写个人健康信息，我习惯了在高血压一栏打勾并注明母亲有高血压，因为父母的病症是个人健康信息的一部分。这是妈妈脑梗失忆之后，我第一次系统地填写个人健康信息，可我在个人健康信息表格上没有找到脑梗失忆这一栏就告诉护士：“我妈妈脑梗失忆，但在这表格上没有脑梗失忆，我该怎么填？”护士拿过表格指着“dementia”一栏说：“在这里打勾，注明你母亲有dementia。”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按我的理解dementia是疯病，而妈妈只是脑梗失忆，不是疯病！我很不情愿地在我的个人健康信息表格中的dementia一栏打了勾并注明母亲有dementia，一个不太容易被接受的病，不像高血压很常见很容易被接受。

后来，了解到我熟悉的老年痴呆（广为人知的Alzheimer’s）是脑细胞退化所致，与精神分裂症、偏执性精神病、特别是老年期抑郁症有关之后，我似乎理解了老年痴呆也是俗称的疯病。老年痴呆后身体状况还好的时候，我妈妈在仲夏经常站在烈日下不动；当家人把大门锁上，出不了门的妈妈会用拐杖打人，这估计就是偏持性精神病吧。我还听说过一位老年痴呆的妈妈觉得女儿给她做的汤不合味而把很烫的汤泼到女儿身上，也像偏持性精神病表现。

dementia是医学上对痴呆症的统称，而痴呆多发生在老年。老年痴呆中最常见的一种痴呆是由脑细胞退化造成，叫Alzheimer’s；老年痴呆中常见的另一种痴呆是由血管疾病（中风）造成。前者要注意叶酸摄取，后者要注意血压稳定，两者都需要控制稳定个人情绪。真不知道近三年的疫情封闭会诱发多少老年期抑郁症，又会有多少脑细胞退化的老年痴呆症。

因为“叶酸缺乏者被诊断为痴呆的风险可达68%”和“蔬菜中的叶酸在煎、炒、煮、和蒸的过程中会大量流失”，我开始早上空腹吃叶酸含量高的水果橙子了。

（妈妈拄着拐杖在楼下散步，2016-05-20）

今天，发小闺蜜小云和Karan小聚为我过生。她们问到我妈妈的身体状况，因为她们知道我妈妈老年失忆痴呆已经多年了还有我刚从国内回来不到两周。

我告诉她们我妈妈正在恢复中，我小舅妈照顾我妈妈很尽心，我还讲了一个小舅妈很尽心的小故事。我妈妈经常大便失禁多年了，每次事故之后，小舅妈总是及时用手纸擦去妈妈身上的粪便，再用很热的湿毛巾擦干净妈妈的下身，所以我妈妈的皮肤很干净。小舅妈每天早晚都会用热毛巾给妈妈擦下身，我妈妈从来没有得过褥疮。

聊我妈妈和老年痴呆症的话题让我回想起一个月前回中国看望病重母亲的情景。

2017年12月，妈妈突然病重时，哥哥来电话说：“妈妈身体很弱了。我问爸爸要不要叫你回来。这次爸爸没有说别叫，所以我觉得你该回来了。” 于是，我买了单程机票12月13日从旧金山飞北京，带着一颗惶惶的心。因为我觉得突然想到过世了四十多年的家公是先人的一种召唤。

2017年12月14日我回到妈妈身边，妈妈不张嘴，不吞咽，看上去非常累，总是闭着眼。看到妈妈在一个月的时间变得这么虚弱，我很难过，因为妈妈在11月9日我离开时还很正常。

我在北京的两周里，看着妈妈在小舅妈的精心照顾下一点一点地恢复：妈妈能大嘴吞咽糊状食物、能聚精会神地看动画片，我安心多了。

女儿在得知外婆病重后为了让我有思想准备，特意从她的老师，一位曾经伺候送走过四位老年痴呆长辈的过来人，为我讨来有关老年痴呆晚期症状的细节，让没有经历过送别老年痴呆长辈的我，有过来人第一手知识作参考。

看着妈妈慢慢地恢复着和她还是拒绝躺在床上小便，一定要起床坐在马桶上才能小便。我根据女儿的老师提供的细节判断出妈妈的情况很稳定了。2017年圣诞节之后，我就买了单程票匆匆返美，因为我上大学的儿子独自在圣何西的家里过了一个圣诞节。

2018年初，小舅妈告诉我：”你妈妈恢复得很好，你放心！”

2017年12月13日匆忙回中国和12月30日又匆匆回美国的纠缠不清终于结束了。我很感激小舅妈多年来对我妈妈一直尽心地照顾。现在看来我按女儿的讨来的信息做的决定是正确。故分享女儿的老师观察到的老年痴呆病症晚期的变化，传播知识的力量。

小插曲

1. 女儿转发的她初中老师Moss先生的电子邮件：

（译文）老年痴呆病人在晚期，由延髓（也叫延脑，在脑的最下部，与脊髓相连。它控制着基本生命活动，如呼吸、心跳、消化等）控制的生物基本功能，如吞咽，呼吸等剧减。 患者根本不能吞咽（就像我妈妈的情况），或者他们常呛食（食物进入肺而不是胃）。随着老年痴呆病的恶化，病人从丧失较高的认知功能转移到丧失原始的生理功能。 换句话说，你从来没有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是有意识的，但不能吞咽或者大小便失禁。 如果病人无法吞咽或大小便完全失禁，那就是病入膏肓了。

2. 2017年11月30日－2017年12月25日，哥哥和我聊天细述妈妈的起居细节。

3. 2017年12月25日，妈妈和小舅玩比试棍子

4. 2017年12月19日，我给妈妈拍了照片后给妈妈看：“你喜欢你的照片吗？” 妈妈翘起拇指表示喜欢，我又给妈妈拍了一张照片。

2014年10月，八十五岁的妈妈突然脑梗。在哥哥的尽心照顾下，妈妈身体恢复很好，但妈妈的语言表达能力和文字识别能力还是一天一天地在丧失。两年后，妈妈认字很困难了。

这是2016年11月17日写的一个故事。失忆的妈妈最大的爱好就是出门走一走，她出门走的路和干的事一成不变。

每次出门她走大约400米，沿路有两个她的景点。一个景点是路边墙上的标语：“消防通道 禁止停车”，妈妈路过标语时总要停下来读一读标语；另一个是路边整过形的一排槐树，妈妈会举起拐杖来逐一摇晃槐树枝。完成这一系列常规动作之后，她就会打道回府，回家后她觉得累就会上床躺一躺。

读一读标语对妈妈来说是一件难事了，她经常站在路边的标语前默默地看着墙上的八个大字，但是却读不出来。看着妈妈被几个简单的常用字困惑着，我体会到了丧失记忆的苦涩和拥有记忆的美丽……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帮我写作文的事，那是《人民日报》上的梁效在批判一位历史人物的时期，小学语文老师要我们回家去写一篇关于批判那位历史人物的重大意义的作文，老师还说写得好的作文要贴出来。我回家读了报纸之后绞尽脑汁都没弄懂那位历史人物的错误，对批判他的重大意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去问妈妈该怎么写这作文，妈妈给我解释了之后看着我干瞪着眼不开窍就摇摇头说：“你们老师出的作文题目太难了！”

我哭丧着脸说：“明天我要交作文，我写不出来。”

妈妈看了看我就把《人民日报》拿去，她在头版的文章里勾出了几段然后把报纸给我说：“你把我勾的抄下来就是你的作文。”

我一字不漏地把妈妈勾的那几段抄了下来按时交了作文（虽然抄完后我还是一窍不通）。没想到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很好，还把我的作文贴出来了。这件事让我很佩服妈妈。

还有，妈妈从前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她年轻时在市委机关工作，机关过节的好多大幅标语都出自她手，文革前她还写过好多大文章……

看着失忆让妈妈被区区几个常用字反反复复地困扰着，又联想起电影《铁娘子》里失忆的撒切尔夫人茫然地面对崇拜者真诚倾诉的情节，我不禁感慨：失忆销毁了生命长河里大浪淘沙攒积下来的珍宝，失忆让美丽温馨的过去黯然无色缺少魅力没有乐趣。不过很欣慰记忆健全的人们还真诚地尊重着失忆的恩人，就象我对我的妈妈，电影里崇拜者对撒切尔夫人。

尽心给予 在我们能给予关爱的时候
尽情享受 在我们能享受记忆的日子

小插曲

1. 2016年11月，妈妈站在““消防通道 禁止停车”的标语前面。

妈妈举起拐杖去摇晃槐树枝。

3. 原文发表于：2016-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