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道歉

2014年10月，85岁的妈妈突然脑梗。在哥哥的尽心照顾下，妈妈身体恢复很好，但妈妈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写字认字能力还是一天一天地在丧失。大概是2016年的一天，我在北京民岳家园的家里陪着妈妈看电视，妈妈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我不该劝你去北京，那也是害怕你们要下乡呀！”我立刻明白了妈妈的意思，连忙回答：“哦，那时我也很坚决。” 我猜妈妈说出来是一种释怀。

妈妈给我道歉的事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简称知青插队）的政策是“独生子女不用上山下乡”的年代。知青插队政治运动曾经影响冲击了整个社会，给经历过那段历史的知青和家长留下了不可磨灭记忆。城市里多子女家庭把一个孩子过继给没有孩子的亲戚很常见，因为过继出去的孩子变成独生子女就躲过下乡了。爸爸妈妈在我上小学时也考虑过相同的方式把我过继出去。记得是在碉堡山家里，探亲回来的爸爸和妈妈并排坐在饭桌边的一个长木凳上，隔着饭桌，我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长木凳上。爸爸妈妈说要和我谈谈，我心里七上八下以为我犯错误了，结果他们是给我谈未来上山下乡的事和怎样提前做好准备。当我听到：“你有可能过继给在北京的三叔。”我很不高兴，大概是我觉得北京太远不好玩，我口气坚定地回答：“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窝。” 妈妈失忆后还想到给我道歉的插曲让我认识到妈妈为让我躲过下乡费过很多心。

在妈妈过世后，听到小舅回忆妈妈把他留在老袁家的故事，我好像体会到妈妈把我过继出去是万般无奈。这想法加上妈妈的道歉让我感到我被真真深深地爱过，所以很兴奋。

其实爸爸妈妈一直担心着我们即将到来的知青插队命运。当知青插队的政策变成“父母身边一个孩子可以留城不下乡，知青插队满两年就有资格被招工回城”，他们考虑到哥哥和我高中毕业正好相差两年，如果哥哥运气好，下乡满两年就被招工回城，那刚高中毕业的我就必须下乡。为了让我躲过下乡，爸爸妈妈让上小学的我跳一级，这样哥哥和我高中毕业就只差一年，我就不下乡了。南溪的大伯给我办的中学转学证明，二姑找到自贡一中接受我，感恩家人一起努力让我顺利从小学跳到初中。1976年，毛主席逝世后我还在东兴寺小学念书，粉碎“四人帮”时我已经在一中上初一了。

岁月留住时光的故事，
好似一瓶私家陈酿的好酒。
独斟独饮，
陶醉在私房记忆；
公开分享，
再现着身边历史。

小插曲

1. 年迈的爸爸妈妈（2012年）

2. 年轻时的爸爸妈妈（1958年）

3. 有来历的“打鸡血”和“上山下乡”：
“打鸡血”，是直接将鸡血注射到人体。今天听起来很荒唐的想法，在1966年底曾红遍大街小巷的一个现象，因为好多人狂热地相信打鸡血就能健身壮体。据说“打鸡血”风行不到一年就过去了。不过“打鸡血”这个词却流传至今，借以形容一个人情绪极端的亢奋，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具有一定的调侃意味。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简称知青插队”：
1968年12月，毛泽东下达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上山下乡运动由此大规模展开成为政治运动，前后经历25年，知青总数达2000万人左右。全国城市居民家庭中，几乎没有一家不和知青下乡联系在一起。进入70年代以后，国家开始允许知识青年以招工、考试、病退、顶职、独生子女、身边无人、工农兵学员等各种各样的名义逐步返回城市。 知青插队这个政治运动不仅影响了2000多万知识青年的一生，而且冲击了整个社会，为庞大的群体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4. 1976年中国的大事：
1976年10月6日,华国锋、叶剑英代表中共中央政治局,对江青、张春桥 、王洪文、姚文元“四人帮”及其在北京的帮派骨干实行隔离审查。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逝世（1893年12月26日－1976年9月9日），湖南湘潭人。
1976年7月6日，朱德逝世（1886年12月1日-1976年7月6日），四川仪陇人。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1898年3月5日-1976年1月8日) ，浙江绍兴人。

哥哥很能干！

妈妈在长沙坝修水库时（注1），叶姨把哥哥送到水库陪妈妈让我觉得哥哥好能干！

从自贡到长沙坝水库有100多公里，那时好像没有长途公交车从自贡到长沙坝。

叶姨打听到单位有一辆给长沙坝送菜的货车会路过解放桥，她就带着哥哥和我从罗湾走到解放桥去等那辆大货车。

从罗湾走到解放桥的路好远（1公里多），我们要经过羊肠泥土道、自贡到宜宾的铁路、釜溪河边的碎石路、关外的五十梯，才能走到解放桥。我们去解放桥等了两三天才等到那辆车。我看着叶姨把哥哥举到大货车栏杆上，哥哥自己爬进装满蔬菜的无篷车箱里坐在菜堆上。我不懂挥手道别，只望着哥哥随车远去。哥哥走后叶姨对我说：“你妈一个人在水库日子不好过。你哥去水库陪你妈。” 我觉得哥哥好能干！

哥哥很坏！

妈妈从成都学习（注2）回来后的一天，哥哥说他不舒服不想吃晚饭。叶姨发现他身上有香烟气味就告诉了妈妈，我第一次看到妈妈打哥哥。

打完哥哥之后，妈妈又紧张地追问哥哥从哪里弄来的香烟，因为那时的香烟要凭烟票才能买到，哥哥即没有钱也没有烟票。我现在明白了妈妈的那种焦虑：担心她不在家时无知的儿子遇到坏人了。

当哥哥说是邻居的小男孩给他的香烟时，我看到妈妈放松了，妈妈提醒哥哥抽烟不是好习惯，以后不要抽就完事了。可我还是觉得哥哥抽烟好坏，那个给哥哥烟抽的小男孩更坏！

哥哥很勇敢！

林彪事件后不久（1971年），妈妈调到盐务局上班，我们还住在罗湾。那时妈妈经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叶姨就叫哥哥下午去盐务局等着妈妈，等妈妈晚上下班后陪妈妈一起走黑漆漆的铁路回家，因为罗湾与盐务局隔着釜溪河，罗湾和盐务局之间最近的路是自贡到宜宾的铁路；那段铁路在两山之间，白天的行人很少，晚上黑漆漆的更没人走。叶姨和我在家里等到妈妈和哥哥回来后才会睡觉。哥哥说：“妈妈和我有时会从电业局的那个没有灯的黑漆漆的小洞子穿过，过解放桥，从关外的马路，绕道走回罗湾。那是大马路，不那么吓人，但是比走铁路要远好多。”

哥哥很照顾我！

前几天，我和在澳洲的珍珍聊天聊到我们年轻时的故事。

珍珍说：“我是家里的老大，还不会算术时就跟着爸爸一起去学习买菜；几岁就一个人去买米回家，因为大米太重，我不知要歇多少次才能把米搬回家。责任感从小就练出来了。”

我说：“我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责任，小时候叶姨管家做饭，工作后妈妈管家爸爸做饭（注3）。哦，有一次我爸爸妈妈出去旅游几个月，我哥管家做饭；他要出差一周，他提前给我炒了一大盆芽菜肉臊子。我一个人在家吃了一周百吃不厌的臊子面。”

珍珍笑了：“你看你现在多能干。老话说：‘油是挤出来的。’”

岁月留住时光的故事，
好似一瓶私家陈酿的好酒。
独斟独饮，
陶醉在私房记忆；
公开分享，
再现着身边历史。

注1: 1968年11月，市级机关300多名干部被以“斗、批、改”名义进“五·七”干校到威远县长沙坝水库工地参加劳动，接受“改造”。
注2: 1969年9月，妈妈去成都学习班。
注3：1985年，我大学毕业后回母校蜀光教书。

小插曲

地图上罗湾、解放桥、盐务局、自贡到宜宾的铁路的方位：

妈妈上学习班的学生证：

叶姨、哥哥、和我（这照片大概是照来寄给不在家的妈妈看的）：

妈妈在长沙坝是一个很艰难的时期：

今年初，按女儿的要求：深色、双层、齐膝，我为她做了几条冬装小短裙。她很喜欢我也很开心。上周去友人QM家小聚，一位细心的妈妈称赞了女儿穿的小短裙后，又感叹她自己不爱穿裙子，所以她闺女也不爱穿裙子。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和妈妈给我买的那条连衣裙。我觉得孩子们总会有自己的新喜好，妈妈学着去支持就成。

我小时候记忆里的妈妈一年四季都穿着素色衣裤，从来没有穿过裙子。我只在照片上看到中学时穿旗袍的妈妈。今天想起来，我猜那是因为妈妈，一位来自地主家庭的共产党员，虔诚地响应“不爱红妆爱武装”的表现。

“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时代也是我小学到高中的学生时代，那些年我只穿过一两条半腰裙，没有穿过一件连衣裙。

1981年，改革开放初春，我上大学了。我在狮子山上度过了四年美好的大学时光，与女生楼501寝室的七位室友朝夕相处四年结下了深深友情。1983年，在比《街上流行红裙子》上映还早一年，我们501的姑娘们，就从成都东郊的狮子山乘公交车几经周折到市中心的春熙路照相馆，以连衣裙为主题留影，封存了我们大二时的朝气；照片上我穿的是二姐的无肩连衣裙。一瞥60后少女的爱美之心和团结精神。三十多年过去了，从狮子山分手、到美国东西两岸遥望，今天二姐和我在大波士顿为邻了，人生有缘情为重。

大学时代让我喜欢上了连衣裙，此后我穿过不少连衣裙，但是我心中最美的连衣裙是我刚工作时妈妈给我买的那条连衣裙。

1985年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母校自贡蜀光中学当高中化学老师。当时自贡的新潮时装多在十字口（英雄口）和自流井区委之间紧邻自贡一中校门的大街上卖，那地方叫大篷车时装街。

刚工作的我常去那里看时装，我特别喜欢看新式连衣裙。有一次，我在大篷车时装街上看中了一条连衣裙，我和店主讨价还价几轮之后，裙子还要80多块钱。80年代中期的自贡，大学毕业生每月工资才50多块，我不敢花一个半月的工资去买一条裙子。

回家后，我告诉妈妈：“我在大篷车时装街上看到一条很好看的裙子，可惜太贵了不敢买。”妈妈看出我真心地喜欢和遗憾，就出资给我买下了那条相当于我当时一个半月工资的一条裙子。

妈妈一生节俭穿着朴实，退休后却为我买了我不敢买的新潮高价连衣裙，我觉得这件连衣裙留下了我工作之后仍被家人宠爱的痕迹。

我很喜欢这连衣裙，漂洋过海之后也常穿她，因为我觉得很好看。这条连衣裙在不经意间陪伴我在DC见了陈香梅，又去老白宫见了老布什总统。

在Waltham寒冷的二月天，看着窗外飞扬的雪花和雪景，想着天国的妈妈和那条夏天的连衣裙，我又感受到妈妈深深的爱和自贡家里的温馨。今天再看妈妈在三十多年前为我买的连衣裙，裙子的式样至今不落伍。

女儿的小短裙，几十年的大学时代友情，两位已故的风云人物，一条在故乡买的连衣裙，因为已故的妈妈汇到一起成了一个故事。岁月留住时光的故事，好似一瓶私家陈酿的好酒。独斟独饮，陶醉在私房记忆；公开分享，再现着身边历史。

感恩妈妈的爱。

小插曲

1. 2019-02-18，Waltham在下雪

2. 2019-02-10，在QM家里小聚，女儿穿的被称赞的小裙子：

3. 两位已故的风云人物，一条在故乡买的连衣裙，因为已故的妈妈汇到一起成了一个故事。
2018－04-06， 【说一说】陈香梅走了，中美贸易战正欢。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交错，让我想起1991年我见到陈香梅的往事：她组织华人社团去白宫支持让中国加入世贸。照片时师姐和我白宫到此一游（91年7月10日）。现在民间组织也许该游说了……

2018-07-11，【说今天】91年7月10日，几个大陆留学生从天主教大学坐地铁去城里参加“支持中国加入世贸”的华人活动，见布什（图一），拿白宫简介（图二）。实验楼外时学校标志建筑物（图三）。愿民众最终都受益于当下火热的贸易战。

1991-07-10，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那条连衣裙，手里抱着免费的白宫宣传册，站在老白宫大楼前面。

2017年5月，安详的妈妈（1928年10月25日－2018年5月2日）。

4. 1983年5月28日，大学二年级的501室友去春熙路照相馆拍的合影。

5. 盛行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不爱红装爱武装”出自毛泽东《七绝·为女民兵题照》“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