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一束色彩绚丽的花：红玫瑰、红康乃磬、紫色、黄色和白色菊花。虽然是在四季分明的麻州，“耐寒唯有东篱菊”的秋菊盛开在夏季，让我意识到温室让有季节的花已经没有季节概念。

看着单层单瓣和多层华丽龙爪瓣姿色多样的菊花，我想起成都，我见过菊花品种最多的地方。在成都念大学时，我会在十月份从川师坐乘几趟公交车去成都人民公园看菊展。我喜欢菊花，因为我妈妈喜欢菊花。我又想起我给妈妈买白菊花的往事。

过去的几年在我开始有空闲时间感恩遥远的父母爱时，我常从网上订花送爸爸妈妈祝生日节日快乐。每次收到花后，健谈的妈妈都会很开心地给我描述她那花多么美丽迷人，在我们的隔洋聊家常的话题里。网上订的花多是百合花、蝴蝶兰、康乃磬、玫瑰花等。

2011年，我在北京陪父母。有一天我看到花店里有硕大美丽洁白的菊花，就买了一束回家。我以为妈妈见到这么漂亮的菊花会很开心，但是我吃惊地看到妈妈略带不快的表情，在她第一眼看着那束白菊花时。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不太清楚错在哪里。我没有问妈妈她为什么不开心，妈妈也没有解释。但这是我心中的一个结。

几年后，我和好友Yang聊到我们的妈妈，我告诉了她这个故事。Yang听完我的迷惑不解之后说：“小姐，你不知道中国的风俗呀，白菊花不能当礼物送活人！”

我真在网上查到：“白菊花有着悼念、追思死者的含义, 适合在葬礼、祭拜以及扫墓的时候使用。不适合送人。”

我犯忌送花给爱花的妈妈带来不悦让我铭记。我把“从前我送过外婆一束白菊花”的故事讲给女儿听时，我又加了一句：“我对花没有忌讳，只有美好的记忆。”

小插曲

1. 《吟菊》
唐 白居易（772年－846年）

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拼音注释：
yī yè xīn shuāng zhe wǎ qīng，bā jiāo xīn zhé bài hé qīng。
nài hán wéi yǒu dōng lí jú，jīn sù chū kāi xiǎo gèng qīng。

白话文注释：
夜来寒霜附瓦上，芭蕉残荷皆憔悴。
耐寒唯有东篱菊，花初开晨曦清香。

2. 我把泰戈尔的《生如夏花》英文版翻译成我理解的中文。
感恩妈妈教会我“爱的信念经年不变。”

I hear love, I believe in love
Love is a pool of struggling blue-green algae
As desolate micro-burst of wind
Bleeding through my veins
Years stationed in the belief
我倾听爱，我相信爱
爱是一池挣扎的蓝藻
似阵阵微风
吹拂我的血脉
信念经年不变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鸢尾花是一种很常见很普通的本地花，叫扁竹花。那时我见到的鸢尾花呈紫色，三角简单花型，花瓣狭窄稀疏。

到美国后，我看到好多品种的华丽丰满鸢尾花，花边波澜起伏，花瓣色彩泼洒，有一种雍容妖冶。我觉得这些鸢尾花很耐看，我可以长时间一朵一朵地观赏各异的鸢尾花，欣赏神奇多变的形状和变幻莫测的色彩，享受意料之外的变化美。

几年前，因为喜欢鸢尾花（iris），我在公共图书馆里借了一部电影《Iris》。看完电影，我知道英国著名小说家和哲学家艾里斯·默多克在被确诊痴呆症后不到两年就去世了。那时妈妈已经失忆，但我觉得妈妈的处境比电影中的艾里斯更好，因为妈妈在自己的家里，享受着小舅妈细心地照顾；而电影中的艾里斯在一个寒冷的雨天被送进了养老院。

我在网上阅读艾里斯的故事时又了解到她是一个性格多面、用情无忌、行为超前的人。我觉得默多克的“fundamental currency of ethical philosophy was not action but rather intention or attitude（伦理哲学的基本货币不是行动，而是意图或态度).”有新意。我把英国著名小说家艾里斯·默多克（1919-1999）和中国著名小说家萧红（1911-1942）做了一个比较，因为她们属于同一时代；虽然她们身处东西不同文化的环境，但她们对人生都有着相似的不循规蹈矩的探索。我觉得萧红的命运有种惨烈，艾里斯的经历有种诡异，但我更欣赏前者。

萧红是中国现代女作家，以其诗文交融散文体的文学写作手法而著称，她的代表作品之一是《呼兰河传》。我觉得在没有避孕概念下，萧红失去两个孩子，一个送人，一个夭折很惨烈。

1999年5月，妈妈站在扁竹花丛中的一张照片唤醒一段难忘的家史，因为这照片是1999年妈妈寄来的好多单人照之一。1998年11月11日，妈妈因病独自回国在北京做手术，爸爸则留在美国帮我照顾刚出生的儿子和刚上小学的女儿。1999年妈妈常寄来照片，妈妈总在附有照片的家书上说：“我做完手术后恢复得很好，我常去公园散步。这照片是我请路人帮我拍的，现寄去让你们看到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1999年照片上的妈妈记载着我在已为人母后再次享受父母大爱的难忘岁月。感恩妈妈为我留住了家史也留住了遥远记忆中鸢尾花的模样：紫色，三角简单花型，花瓣狭窄稀疏。

鸢尾花引出两位著名女作家和一段难忘的家史，这让我觉得花痴情有时像一根虚拟的针把时间跨度很大的记忆整齐地缝成一朵别致的虚拟花，只给爱花人享受。

人爱花，花悦人。

后记

1. 哥哥读了这个故事后，特地告诉我妈妈回国做手术的细节。

哥哥的“牵手传媒：
人性的伟大，今天七一本想给党写一段，但写不出来，正好看见妹妹的文章给妈妈写点东西也算是七一纪念，1998年考清华MBA未中，受儿子之命父母之托来北京陪读，明天四处打工，晚上到北大听各种讲座，最早住在圆明园贫民窟，找了一个装修公司打工做建材采购和盯工地，后来又帮人卖手机，这边工作和生活还没有安顿好妈妈在米国就病急需回门国做手术，二话没说就让妹妹把妈妈送回来，先暂住北大博士宿舍几天然后托朋友去北京医院做胆结石手木，手术当天早上是华春陪妈妈准备好一切送进手术室然后赶回北大上课，我早上从赤峰坐绿皮车赶回来等在手术室门口接妈妈回病房，然后就是陪床，送饭一周后出院回家，由于圆明园没有暖气条件太差暂寄住小姨家，后来还是是回到圆明园，这张照片应该是当年的照的，这一陪妈妈就是二十年，直到2018妈妈离开我们，祖孙三代北漂打工创业，几起几伏各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等以后慢慢写来为自己留着，为家人分享。
转自好妹妹，没有想到写鸢尾花会写出这段充满爱的家史”

小插曲

1. 1999年5月15日，妈妈站在鸢尾花从中和妈妈写在照片后面清秀的字迹：“牡丹花园旁边的花草园。”

2. 华丽丰姿的鸢尾花

没想到我会聊妈妈临终前一些细节，一些只有小舅妈和我会聊到的细节，那是发生在2018年5月的事了。

2018年4月18日，我买了单程机票回国陪妈妈，因为妈妈一天比一天更衰弱了。爸爸已经搬到另一间卧室去睡，是我或小舅妈陪着妈妈睡觉了。

妈妈已经几天没进食了，整天很安静地躺在床上。这几天，我们不时给她挪一挪身，用湿润的棉球涂抹她干燥的嘴唇。

2018年5月2日，是周三。吃完午饭后，我和往常一样，到爸爸妈妈的卧室里陪妈妈一起睡午觉。

我躺在妈妈身边很快就睡着了。听到小舅妈在说：“五姐，你打了好大一个豁害（呵欠），你还要睡？” 我醒来翻过身对站在卧室门口的小舅妈说：“妈妈还要睡吧。”

小舅妈就出去了，我继续躺在妈妈身边。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摸妈妈的脸觉得很凉，就赶快起床叫来小舅妈。小舅妈摸了摸妈妈的手觉得妈妈的手开始发凉了。小舅妈和我马上給妈妈穿戴好事先为她准备的好多层寿衣。然后，小舅妈把穿戴好的妈妈从床上抱到起居室的椅子坐下。事后小舅妈说：“我平时抱五姐觉得很重，最后一次把她从床上抱到椅子时，我觉得五姐好轻。”

小舅打电话通知在公司上班的哥哥赶紧回来。

穿戴好的妈妈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爸爸、小舅妈、小舅和我围在妈妈身边。爸爸焦虑地在为妈妈切脉。我一只手握着妈妈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抚摸着闭目养神的妈妈的脸。小舅妈一直在对妈妈说：“五姐，你要等到黎川回来哈。”

妈妈没有等到哥哥回来就走了，在亲人的围绕中走得安详。

小舅妈说：“按自贡的风俗，临终的人要坐起来‘走’，躺在床上会‘走’得很累。五姐是坐着‘走’的，不累。”

在人世间，成年人的累习以为常。关心着“不累”地离开人世间里承载着对逝者朴实的真爱，想到这里，我很感谢小舅妈几年里对失忆妈妈的贴心和对临终妈妈的有心。

经历了陪着妈妈离开人世之后，我对死亡少了畏惧，对亲情更加珍惜。

妈妈的照片

（1928年10月25日－2018年5月2日）

（妈妈和小舅妈在昌平新村，2017年10月30日。）

（妈妈去世前一年在昌平新村，2017年5月6日。）

2017年，我留下好多牵牛花的倩影，从八月俺们屯路边的牵牛花，十月Filoli花园的牵牛花，十一月昌平乡下的牵牛花，到十二月丰台家里的牵牛花。那年秋冬季里盛开的牵牛花记载了妈妈衰弱的历程。短短的一个多月，妈妈从笑容可掬衰弱到吞咽困难，让我清楚地看到脆弱的生命在暮年更加脆弱。

2017年10月30日，妈妈和小舅妈手牵手开心地走路。

2017年12月14日，小舅妈给吞咽困难的妈妈喂流食，妈妈努力地吃。

2020年

我们在Waltham的家门前有一段两米宽一人高的白色围墙。

今年， 因为疫情，我不能出游。我希望在盛夏看到白墙上爬满牵牛藤开满牵牛花，以纪念天国的妈妈（1928年10月25日－2018年5月2日），所以五月我在家门前的白墙下种了几棵牵牛花。

天暖后家门前白墙下的牵牛花苗一天一天长大，慢慢爬上了白墙。我以为八月份会看到牵牛开花；可是九月已经过去了，“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十月了，白墙上的牵牛藤终于现花苞了。盼着花开的心情是充满向往的愉快心情。人爱花，花悦人。

花缘牵牛，“天孙滴下相思泪，长向秋深结此花。” 我在十月天重温天国妈妈对生命的渴望和岁月对年迈的无情。

花缘，美丽单纯，岁月在这里凝滞；人在这里陶醉。感恩妈妈教会我人生一大乐趣：喜欢花。

牵牛花的小插曲

2017年8月，俺们屯路边的牵牛花

2017年10月，Filoli花园的牵牛花

2017年11月，昌平新村乡下的牵牛花.

【牵牛花】牵牛花风情种种。
花和番茄缠绵，在新村果园。
花成墙般浩然，在Filoli花园。
花妩媚好灿烂，跨大洋两岸。

2017年12月，丰台家里的牵牛花

【安居乐】夏季的牵牛花，开在深冬温暖的家里，娇花美丽。
参差不齐含苞的花盆，调整摆弄后，爸爸满意。
小舅妈喂流食，妈妈吃得努力，画面温馨。
安居乐！

2018年4月，丰台家里的牵牛花陪着在看电视的妈妈。

2020年10月，Waltham家门前白墙上的牵牛花苞

古诗《牵牛花》[宋]林逋山
圆似流钱碧剪纱，
墙头藤蔓自交加。
天孙滴下相思泪，
长向秋深结此花。

白话文注释：
花似圆币如薄纱，绿叶间，
藤自纠结总缠绵，墙头上。
织女相思泪洒人间，
化作牵牛花开秋天。

拼音注释：
yuán sì liú qián bì jiǎn shā ，
qiáng tóu téng màn zì jiāo jiā 。
tiān sūn dī xià xiàng sī lèi ，
zhǎng xiàng qiū shēn jié cǐ huā 。

几天前小舅和小舅妈都不在家，我和小华表妹一起伺候两位老人：我爸爸和我的姨夫她的爸爸。表妹掌勺炒回锅肉时没看到豆瓣酱，我俩就在不熟悉的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豆瓣酱。这个折腾让我想起了妈妈的私家豆瓣酱和那琐碎的做豆瓣酱的流程。

上世纪70年代，很注意饮食卫生的妈妈听说自贡的豆瓣酱制作过程很脏之后就决定自己家里做豆瓣酱。今天回想起来，我觉得对饮食卫生的重视从细小处抓起是妈妈敬重生命的表现之一。

因为家里有能干的叶姨，妈妈的注意饮食卫生的小方案总是执行得很好。上小学时，我年年都会跟着叶姨一起做豆瓣酱，今天回忆那些细节还格外的亲切。

我们家的豆瓣酱是用干葫豆经过好多工序酿制而成的。

1. 准备葫豆瓣
每一颗干葫豆都要被手摸上两次才能成为豆瓣酱的原料。第一次是用小砍刀把一颗干葫豆砍成两片葫豆瓣，第二次是用手剥去葫豆瓣上的皮。砍开干葫豆是一门技术活，只有叶姨会做；剥去葫豆瓣上的皮是笨活，哥哥和我都有定量。剥干葫豆皮会把手指弄得很痛，所以我不喜欢剥皮这个活。

2. 准备霉葫豆
当所有的干葫豆瓣都剥了皮用水泡上以后，叶姨会带我们去毛家坝的山坡上砍带叶子的黄荆枝回家。叶姨把水泡涨了的葫豆瓣蒸熟后放到竹簸箕上摊平，再盖上带叶的黄荆。等几天，黄荆下面的熟葫豆瓣就会长出香香的黄霉（大概要四五天）。我很喜欢闻霉葫豆发出来的香味，所以每天我都会去闻一闻竹簸箕里的葫豆。

3. 腌制葫豆瓣酱
在等葫豆长霉的日子里，叶姨会买来几斤新鲜的小红辣椒，洗净晾干后剁得很细。等竹簸箕上的葫豆长出一层绒绒的黄霉，叶姨就把剁碎的红辣椒和盐放进霉葫豆中拌匀，然后把拌好的霉葫豆装沙瓷缸密封一段时间，私家的豆瓣酱就做出来了。

小插曲

1. 2018年5月21日，小满雨天的黄荆叶
【下雨天】今天小满，挂满水珠的树叶在说：“在下大雨。”黄荆叶，用来盖在煮熟了的胡豆上诱发霉菌。

2. 胡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剥皮的胡豆瓣，带皮的胡豆，刚摘的带绿壳的新鲜胡豆

农历七月十五日，又称七月半，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民间又俗称“鬼节”、“施孤”、“亡人节“。七月半是一个僧道俗三流合一的节日。“七月半生死无界”。

七月半和除夕、清明节、重阳节是中国民间传统祭祖的四大节日。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半，我在成都等候明天开始的高中同学聚会。下午，我在旅馆附近找街边小吃时无意中走进了文殊院，一个著名佛教寺院。我看到文殊院里男女老少好多人都在烧纸钱、点香柱、磕头作揖。一位点香的老人告诉我：“今天是中元节，是为先人烧纸钱的日子。” 这耳闻目睹印证了七月半真是一个僧道俗三流合一的节日。

在意外地体会到七月半民间祭祖的虔诚之后，我也随缘在文殊院烧纸钱、点香柱、下跪磕头作揖，祭祖祈求平安。在久别的土地上，我闭目追思天国亲人；在浓郁的仪式中，我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妈妈和叶姨的给我的一份充满仪式的远程爱。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爸爸妈妈叶姨都在老家自贡，我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的天主教大学（CUA）物理系的VSL做博士论文的科研。那时还没有电子邮件，父母和我每月通过越洋家书交流问候聊家常。女儿出生后不久，妈妈在一封家书里写道：“今天你叶姨来家里要了几件你和黎川小时候穿的衣服。叶姨说她要去峨眉山朝山，她会把这些衣服挂在金顶上求佛保佑你和黎川一生平安。” 妈妈跨越大洋的家书里细腻地表述着叶姨对我们牵肠挂肚的仪式爱，让我把这份爱铭记心田。

“七月半生死无界”，亲情和爱，回荡天国人间，传递着甜蜜和永恒，也温暖着我的灵魂。我突然明白了古老习俗延续流传民间的源泉之一是爱和亲情。

小插曲

1. 2019年8月15日。我在文殊院烧纸钱、点香柱、下跪磕头作揖，祭祖祈求平安。

2. 【中元节】见证民间祭祖虔诚、接地气的香火旺盛。我随缘烧纸钱、祭拜天国亲人、下跪诉说眷恋感恩之情。今天是妈妈在天国过的第二个中元节，愿妈妈和天国的亲人保佑我们平安吉祥。（2019-08-15）